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了阿箬扶著她的那隻手上,藉著她的力氣站了起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出了偏殿,夜風迎面撲來,刮在臉上冰涼涼的,終於吹散了殿內那股子黏稠的血氣和詭異。
宮道上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把兩道長長的人影投在青磚地面上,明明滅滅地晃著。
阿箬攙著皇上走得極慢,每一步都穩當妥帖,像是在扶著什麼薄而易碎的瓷器。
她的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柔順,偶爾偏頭看一看皇上的臉色。
可她的眼底是冷的。
她攙著這個身形高大卻此刻虛弱無比的男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裡卻在想,方才他看見那孩子時嚇得幾乎暈厥的模樣,跟平時坐在龍椅上指點江山,威臨四海的樣子,簡直是兩個人。
不過是一個未曾足月便夭折的孩兒,縱然生來異狀駭人,到底是他的親生骨肉,他卻被嚇成那樣。
站立不穩,心神潰散,大悲大懼,失盡方寸,全然不像個九五之尊。
阿箬在心裡輕輕嗤了一聲。
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骨子裡不過是個扛不住風浪、受不起打擊的尋常人罷了。
平日裡說一不二,雷霆手段,可真到事情砸在頭上,比誰都慌,比誰都亂,比誰都容易崩。
每次一遇到事情,皇上便只會逃避,只會說一句,“朕,不敢面對。”“朕,真的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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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得像一鍋熬過了頭的藥汁,黏稠稠地裹著整座養心殿。
殿門合攏的那一刻,滿地狼藉的亂象終於被隔絕在了外頭,可皇上心底那股翻湧的驚懼和潰亂卻絲毫沒能壓下去。
他的脊背貼在椅背上,整個人僵直得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雙臂垂在扶手兩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那幅畫面還釘在他腦子裡。
襁褓掀開那一瞬,錦緞底下露出來的那副殘缺怪異的模樣,像烙鐵似的燙在了他的眼上,閉眼也在,睜眼也在,怎麼都揮之不去。
他坐在燈下,面色灰白裡透著蠟黃,眼底那兩團平日裡燃著威儀和銳氣的光,此刻全滅了,只剩下空洞洞的茫然。
殿裡伺候的宮人被他揮手斥退了,只剩阿箬安安靜靜地站在身側,一盞溫熱的參茶擱在案上,她沒催他喝,也沒多餘地開口,就那麼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皇上才動了動嘴唇。
嗓子啞得像是含了滿嘴的砂礫,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時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阿箬,你說.....玫貴人的孩子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目光落在虛空裡的某一點上,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呢喃
“是不是朕登基以後有何施政過失、處事不妥,觸怒了上天,才讓朕的皇嗣遭此異象,降下這般懲戒?”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縮在椅子裡,肩背微微弓著,哪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