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墨跡粗粗的,龜殼圓圓扁扁地趴在他顴骨上,四條短腿張牙舞爪地伸著,配著他那張羞憤欲死的面孔,說不出的滑稽刺目。
李玉死死咬著牙,眼眶泛著紅,卻連一滴淚都不敢落下來,只能挺直了脊背跪在原地,任由那筆墨一點點滲進自己的皮肉裡。
阿箬立在一旁,眉眼溫順地看著這一幕,面上是合宜的恬淡神色,沒有得意,沒有快意,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像是看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她的目光在李玉那張畫了烏龜的臉上停了一瞬,心底漠然冷淡,什麼波瀾都沒有。
如懿的忠犬,今日便讓他好好嚐嚐得罪自己的下場。
李玉頂著一張花裡胡哨的臉從金磚地面上爬起來,躬著身子退出了養心殿。
廊下幾個小太監遠遠看見他臉上的紋樣,嚇得趕緊低下頭,可那繃不住的肩頭微微顫動著,怎麼看都像是在憋笑。
李玉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腳步僵得像踩在刀刃上,耳根燒得通紅,一路低著頭快步走了,像是身後有無數根針追著他扎。
阿箬站在養心殿門口,看著他狼狽遠去的背影,收回目光,轉身朝翊坤宮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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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斜斜地掛在宮牆頂上,把延禧宮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慘淡的橘紅,那顏色看著暖,底下卻是徹骨的涼。
往日的煙火氣早就散盡了,院子裡落滿了枯葉,也沒人掃,風一吹就打著旋兒地貼地滾,擦過青磚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廊下的宮燈沒有點,窗欞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整座宮苑像是被人遺忘在了時間的角落裡頭,安安靜靜地褪著色。
李玉踏進延禧宮門檻的時候,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臉上的墨跡烏龜還明晃晃地趴著,一路走來沿途的宮人沒有一個不多看兩眼的,那些視線落在臉上像炭火燙著皮肉,他低著頭快步走過,恨不得把整張臉埋進領口裡。
可到了延禧宮門口,他反而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臉頰上那道粗笨的墨痕,心底那股子鬱氣和屈辱又翻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跨了進去。
殿內空蕩蕩的,陳設還是原來的陳設,可那些桌椅案几上的光澤像是被人抽走了,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死氣。
如懿站在殿中央,穿著一身素色的舊衣裳,沒有妝飾,沒有朝服,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剪紙影立在黯淡的光線裡。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了眼,目光落在李玉臉頰上那道刺目的墨跡上,微微怔了一下,卻什麼也沒問。
李玉展開手中明黃的聖旨,那捲絹帛在他手裡微微抖著,他開口宣旨的時候聲音也帶著顫,說不清是為了如懿的結局還是為了自己臉上的屈辱,
“皇上有旨,烏拉那拉氏心性陰私,格局狹隘,涉嫌屢次殘害皇嗣、禍亂宮闈、穢亂後宮綱紀,人證物證確鑿,罪無可恕,今廢去其所有位份封號,貶為庶人,即刻打入冷宮,終身幽禁,永世不得出。”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如懿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從腳底抽走了,一寸一寸地往上褪,褪到膝蓋的時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褪到胸口的時候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薄。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有兩片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先前降位禁足的時候,她心底還死死攥著一絲微薄的希冀,盼著慎刑司能翻出什麼新的證據來,盼著皇上回頭念及半分舊情,盼著哪一天有人來告訴她,查清楚了,你是無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