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底下那個小小的生命正安穩地蜷著，微微起伏的呼吸透過衣料傳來，溫熱而真切，是滿宮亂象裡唯一讓他覺得踏實的所在。
“阿箬，委屈你了。”皇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帶著帝王身上少見的歉疚與無奈，“此番朕終究是罰得輕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才能讓她真正理解。
他不是不知道金玉妍的罪有多重，安胎藥裡暗摻毒材，買通太監層層設局，嫁禍純嬪一箭雙鵰。
樁樁件件若是按宮規來判，廢位入冷宮都算輕的。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玉氏那個地方不大，可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玉氏藩王覺得大清苛待了他們族裡的女兒，生出了別樣的心思，邊境那條線上就得多費多少兵力財力去壓？
他坦誠地把這些原由一字一字地說給阿箬聽，語氣裡帶著幾分希冀她能明白的期盼，
“朕心知金玉妍罪無可赦，她心機陰毒，樁樁件件都夠得上重罰，可她出身玉氏，又身懷龍裔，玉氏遠居邊陲，向來依附大清存活。今日若是朕狠心廢黜嚴懲，重重降罪，難免引得玉氏一族惶恐不安，滋生異心，徒增邊境隱患，朕身為君主，不得不以大局為重。”
他說完便看著阿箬的臉，等著她露出些許委屈的神色，或者至少皺一皺眉。
可阿箬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睫羽半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待他說完了才輕輕抬起眼來。
她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怨，沒有惱，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平，只有全然的體諒和善解人意的溫柔，像是一汪清泉底下沉著細碎的石子，水面上卻只剩明淨的光。
她輕輕握住皇上的手，十指交疊在一起，指尖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語氣柔柔的像是哄孩子似的，
“臣妾明白的，皇上身為天下之主，心繫山河社稷、四方安穩，事事皆要權衡利弊，不能只顧著後宮情愛私怨，玉氏一族遠居邊陲，安穩便是福澤。
皇上顧全藩部體面，避免朝野動盪，是明君所為，些許委屈，臣妾受得起，只要皇上平安，腹中孩兒安穩，便足矣。”
皇上原本還懸著的心被她這幾句話穩穩地托住了，那點愧疚雖沒有散盡，卻被更大的憐惜和偏愛蓋了過去。
他俯下身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掌心貼著她柔軟的烏髮，溫聲許諾，
“朕知曉你大度委屈，往後朕必加倍護你與孩兒，六宮之中無人再敢傷你分毫。”
阿箬靠在他肩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語氣溫軟而妥帖，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裡。
可阿箬垂著的眼底，什麼都清清楚楚地映著。
她早猜到了這個結局。
從金玉妍被帶到養心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貞淑會死，金玉妍會活著，位份削一截便草草了事。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這樣，舍小卒保大局，息風波顧體面，永遠在權衡，永遠在妥協。
嘴上說著玉氏藩部如何如何要緊，可玉氏是什麼？不過是邊陲一小塊彈丸之地，無精兵無強將，依附大清存續，仰仗天恩存活，翻得起什麼浪？
不過是這位帝王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畏首畏尾，瞻前顧後，怕邊境生事，怕朝堂非議，怕自己這個“明君”的名頭沾了半點灰。
阿箬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聲。
面上依舊是溫順體貼的模樣，手指輕輕釦在皇上的掌心，與他十指相纏，嘴裡說著體貼入微的寬慰話，心底卻在慢慢地盤算著別的事。
金玉妍雖然還活著，可貞淑死了，她最得力最忠心的那把刀折了，往後便是孤零零一個人在深宮裡撐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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