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南岸，琉璃燈的光昏黃微弱，將氈帳內的一切都罩在一層朦朧光暈之中。
秦鈺端坐於矮榻邊緣，衣袍剛剛被他整理過，連一絲褶皺也無。
蕭長淵靠在另一側的榻背上，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陰鷙。
帳中安靜了很久。
久到秦鈺以為蕭長淵說完那話後已經睡著了，那道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國師方才說，朕很可憐。”他的聲音沙啞，咳嗽幾聲，繼續道：
“可朕不後悔。”蕭長淵轉過頭，盯著他看了幾息，青年坐在那裡，安靜的，像一尊玉雕。燈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道清冷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眉梢眼角每一處都像是上天精雕細琢出來的，精緻到不真實。
“朕若是重來一次，還是會這麼做。因為只有這樣，大胤才能撐到今天。”
蕭長淵看著他，忽然別過眼，看著帳頂上那盞快要燃盡的琉璃燈。
“朕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殺過不該殺的人，信過不該信的人，辜負過不該辜負的人。但朕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頓了頓，咳嗽了幾聲。這一次他沒有用袖子去擦嘴角，任由那點猩紅順著唇角淌下來，在蒼白的皮膚上拖出觸目驚心的痕跡。
秦鈺看著他唇角的血痕，沉默了片刻。只覺得腿有些發麻，深夜談心，和他嗎？他怎麼從未覺得蕭長淵是多話之人。難不成人之將死其言也多？
“因為朕每做一件事，都在心裡問過自己。不做，會不會更後悔？
做了，後悔一陣子。不做，後悔一輩子。”
有道理。但秦鈺冷著臉沒有表示肯定。
“國師覺得，蕭衍適合當皇帝嗎？”
秦鈺認真想了想，才開口，
“適合。”
前世蕭衍擅用人才，北境六州的文武官員，不論出身，不論資歷，唯才是舉。六州之地，原本貧瘠荒涼，他去了三年，興修水利、鼓勵耕織、整飭軍備，六州百姓不說豐衣足食，至少不再餓殍遍野。若不是後來他...
蕭長淵又看了他一眼。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沒有意外，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像是早就知道般。
“說說看。”蕭長淵說。
“三殿下治軍嚴明，軍紀肅然。大軍沿途秋毫無犯，不曾擾民，實屬罕見。”
聽他這麼說蕭長淵冷笑了一聲。
“國師替反賊說好話，不怕朕治你一個通敵之罪？”
“是陛下所問。”秦鈺說，“臣只是如實回答。”
聽完他的話，蕭長淵緩緩直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塊帕子，慢慢將嘴角的血擦乾淨，“與國師相談，朕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秦鈺偏過頭，看向蕭長淵。
“明日那一仗，朕打不贏。”蕭長淵隨手將帕子隨手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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