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大國裡承擔領導職責,領導龐大的人口進行現代化和改革,沒有政治家的群體——不能想象。”
他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攤開,像是在把面前這個問題拆成若干個更小的問題,分別擺在桌面上給所有人看。
“一個星球的人口,可能比別的幾個星球的人口加起來還要多得多。在這些地方,在每一個星球、每一個星區、每一個足以決定數千億人生計的關鍵節點上——均應該有政治家。”
他停了半拍,然後開始定義。不是念字典裡的定義,而是把他自己在這些年裡從戰場到議會、從改革到鎮壓、從將軍到親王的所有經歷中提煉出來的那個定義,一句一句地擺出來。
“什麼叫政治家?應該是具有至死不渝的信念。”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學貫中西的知識。”
第二根。“高山仰止的人格。”
第三根。“高瞻遠矚的目光。”
第四根。“百折不撓的毅力。”
第五根。“海納百川的胸襟。”
第六根。“縱覽全域性的能力。”
第七根。他把七根手指一根一根豎完,然後把雙手放下來,手掌重新撐在桌面上。
“等等。”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從那個女學生身上移開,掃過整個大廳——掃過那些總督和貴族,掃過那些坐在角落裡的忠嗣學院學生,掃過休倫銀色動力甲上還在反射著燈光的綬帶,掃過尤頓女士安靜地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掃過凱恩在陰影裡端著茶杯紋絲不動的身影。
“專業官僚當然重要。沒有他們,政策落不了地,制度建不起來——再好的藍圖也是廢紙一張。但光有專業官僚是不夠的。政治家和官僚的區別在於:官僚看的是任期內的政績,政治家看的是幾代人的命運。官僚怕出錯,政治家敢擔責。”
他把手掌從桌面上抬起來,做了一個天平的手勢——左手代表官僚,右手代表政治家,雙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擺,那個天平向右側傾斜了。
“當然——這不是說官僚就低人一等,而是說在不同的位置上,需要不同的素質。醫生要會看病,工程師要會算應力,將軍要會打仗,這是專業。但在所有這些專業之上,在決定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文明前進方向的位置上,需要的是能把所有專業整合起來的、能看到全域性的、能在所有人迷茫的時候指一個方向的人。那個人,就是政治家。”
那個女學生還站著。她的筆記本從她手裡滑下來了一角,被她用拇指及時按住,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李峰的臉。
她想再問什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下一個問題已經在舌尖上了,但李峰已經向她輕輕抬起手,手掌朝下,示意她先坐下。不是不讓她問,是他還有話要對所有人說。
“你們是忠嗣學院的學生。將來很多人會進入軍隊和體制。在座的各位——”
他把目光從女學生身上移開,重新掃過角落那一整片深灰色的制服,
“我希望你們能夠切記,不管你們將來做什麼工作,都要有政治家的自覺。人類帝國太大了,有太多複雜的問題——光靠技術和流程解決不了這些問題。技術可以告訴你一座橋怎麼造,但沒法告訴你這座橋該不該造。流程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怎麼做最有效率,但沒法告訴你在所有選項都糟透了的時候,怎麼選一個最不糟的。這些不是技術和流程的問題,這是人的問題。”
他停了片刻,整個議會大廳安靜到了能聽見穹頂上方那些古老壁畫中凝固的石膏旗幟被空調風微微吹動的細微聲響。
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和剛才宣讀議案時一樣平穩,但多了一層只有在忠嗣學院那間普通大集體教室裡才會流露出來的、極其剋制的殷切。
“理論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是能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的人,是能在困難面前不退縮的人,是能為了信念犧牲一切的人。”
他把目光重新收回來,落在那個剛剛坐下的女學生身上。她正用食指和拇指捏著筆記本的頁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李峰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這樣的人——才是政治家。”
剛剛還在為《綠色帝國》議案嘰嘰喳喳爭論不休的議會大廳,此刻徹底安靜了下來。那些剛才還在交頭接耳計算環保成本的總督們,那些還在盤算生態補貼數額的貴族們,那些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仔細研讀實施細節的星區代表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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