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不知是誰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也許是馬格努斯在空無一人的星語庭密室裡自言自語，也許是洛嘉在祭壇前低聲感嘆，也許是基裡曼對著書房裡那盆被尤頓女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盆栽苦笑——但他們說出來的話，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個意思。
“李峰還是下手狠啊。”
“李叔叔下手太黑了。”
這四個人加起來，在銀河系裡打過仗的經驗可以追溯到一萬年前。帝皇自己就是大遠征的締造者，是人類歷史上最龐大軍事擴張行動的總設計師。
馬格努斯在荷魯斯之亂中見證了戰爭從榮耀淪為悲劇的全過程。洛嘉在朝聖之路上把信仰和戰爭攪成了一鍋誰也分不清的濃湯。
他們都是經歷過太多戰爭的過來人，太清楚一件事了：戰爭，說白了，萬變不離其宗——就是一個國家的凝聚力、動員力、生產力、技術力和毅力的綜合考驗。
誰的凝聚力先崩潰，誰的動員力先枯竭，誰的生產力先跟不上消耗，誰的技術力被對方壓制，誰的毅力先一步被戰壕裡的泥漿和屍體消磨殆盡，誰就輸了。
就這麼簡單。李峰的作戰計劃裡，傳統的軍事部分沒有任何問題：快速進攻，包圍鈦星，成建制消滅敵方有生力量——這些都是標準的大遠征式打法，放在任何一個時代的任何一個戰場上都是教科書級別的戰略規劃。
李峰手下的新模範軍有這個實力，帝國海軍有這個運力，阿斯塔特戰團有這個攻堅能力。如果只是看這些，這份作戰計劃就是一份優秀但不出格的軍事方案。
但李峰加上了一行字。就一行字——
“攻下第一個鈦族星球后，快速培養鈦族異見者，在帝國管理下成立新的鈦族政府，培養、裝備和訓練新的鈦族武裝，作為帝國僕從軍與鈦帝國軍隊作戰。”
這一行字才是這份作戰計劃的真正核心。
帝皇把內參從膝頭拿起來，用手指輕輕捻著紙張的邊緣。他在這一行字上看了很久，久到圖拉真在王座臺階下方單膝跪地的膝蓋都開始微微發麻。
然後帝皇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往上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到連站得最近的禁軍都看不清，但是臉色不好，因為李峰的確在政治和對人心的把控上，比他強太多了。
馬格努斯在星語庭密室裡把全息投影放大到最大倍數，用那隻獨眼反覆審視這一行字的每一個字母，然後往輪椅上一靠，獨眼在黑暗中閃爍了幾下。
洛嘉把祭壇上的檔案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三遍，然後用手指在額頭上畫了一個帝國天鷹的手勢——不是祈禱，而是在替鈦族人默哀。
基裡曼把檔案放在桌面上，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按壓自己的太陽穴，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因為這一行字，鈦帝國就正式面臨內戰。不是帝國外交官在談判桌上用不平等條約逼迫鈦族做出的妥協，不是帝國海軍在軌道上用艦炮逼迫火氏族簽署的停火協議，而是鈦族人自己打鈦族人。
李峰給那些在鈦帝國嚴格種姓制度下被壓制了幾千年的底層種姓，開了一扇門——門這邊是帝國的武器、帝國的訓練、帝國的後勤，還有一個被帝國承認的“合法政府”的名頭。只要這扇門開啟，就一定會有人走進來。
因為鈦帝國的種姓制度——以太、火、風、水、土——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一個被精密設計過的金字塔。
以太長老在最頂層制定上上善道，火氏族負責打仗和維持秩序，風氏族負責飛行和通訊，水氏族負責外交和行政，土氏族負責生產和建造。
每一層都被嚴格限定在上一級劃定的軌道上，向上流動的可能性被基因和意識形態雙重鎖死。
那些在火氏族底層被當成消耗品的前線士兵，那些在水氏族外交系統裡永遠只能做翻譯和速記的低階文員，那些在土氏族建築工地和工廠流水線上勞作一生卻連自己建造的城市的公民權都得不到的工人——他們不恨以太嗎？
他們不恨那個告訴他們“一切都是為了上上善道”但從來不允許他們質疑任何命令的種姓制度嗎？李峰不給他們復仇的理由，只給他們一個選擇：加入新的鈦族政府，拿起帝國給的武器，和那些曾經壓在他們頭頂的種姓戰鬥。
然後鈦帝國就不需要帝國來打了——李峰甚至可以在成立合作政府之後直接撤軍，讓鈦族人自己把鈦帝國徹底打垮。
更何況，達摩克利斯灣那邊已經有一個遠見飛地了。鈦帝國直接化身“南北朝”——以鈦星本土為首的正統朝廷，和以遠見飛地為核心的割據勢力——再加上李峰扶持的合作政府，那就是“五代十國”，整個鈦族文明從統一的中央集權體制直接崩裂成若干個互相征伐的軍事集團，比敘利亞戰爭還敘利亞戰爭。
這一招的本質不是在軍事上擊敗鈦帝國，而是在政治上瓦解鈦帝國。李峰的作戰計劃裡，軍事行動只是鋪路的壓路機，真正的殺手鐧是跟在壓路機後面的那些拿著資料夾和印著帝國天鷹徽記的委任狀的文官。
他不僅要打贏一場戰爭，他要把鈦帝國作為一個統一的、能對人類帝國構成威脅的星際政權從銀河系的政治版圖上徹底抹除——不是把鈦族人滅絕，而是讓他們自己打自己，打到再也無力向帝國邊境投送任何軍事力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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