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歌聲停了一瞬,大約半個呼吸,然後又繼續響了下去。那支隊伍已經走遠了,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營長倒在了院子裡,不知道他的血正在石板地的縫隙裡慢慢洇開,不知道風依舊在吹,旗幟依舊在飄,而天依舊是那片鐵灰色的、紋絲不動的天。
那支走出去的隊伍,還在唱。一直唱。
李峰走到屍體旁邊。
臺階上那攤東西正在慢慢往下淌,順著石板的紋路,一級一級地,爬到下一級臺階的邊緣,又滴下去。
後腦勺幾乎全碎了,白的灰的濺在臺階上,混著顏色深得發黑的血,正沿著內政部大門前那些被千萬雙鞋底磨光的石頭縫,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天鷹旗還在頭頂飄著,旗影一下一下掃過那攤不再流動的東西。
幾個起義軍官被李峰的近衛軍反剪著手按在一旁。槍已經下了,在地上扔成一堆。有人在發抖,不是冷的。有人死死咬著牙,眼眶紅透了,淚水就那麼蓄著,不肯掉下來。
李峰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抬頭看了看那幾個軍官。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了一下。
“不是——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情況?”
聲音是懵的。他是真的沒搞明白。
那幾個起義軍官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滾了下來。李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近乎荒唐的茫然。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又指了指那幾個被按著的軍官,手在半空中比劃了好幾下,像是在比劃一個他完全拼不出來的形狀。
“不是,不是跟你們說了嗎?”他的語速很快,每個字都透著急切和不解,
“軍官發配懲戒營,給你們發配坎通——坎通!其餘士兵既往不咎,一個都不追究!這——這不是都談好了嗎?你們這是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風聲灌進院子裡,旗布獵獵地響。
突然,一個被按著的軍官揚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把整個胸腔裡的什麼東西從喉嚨裡嘔出來一樣,聲音又啞又破,幾乎是在嚎:
“……國將不國啊!”
這一聲嘶吼撞在牆上,彈回來,在院子裡嗡嗡地繞了好幾圈。
李峰徹底愣住了。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嚎哭的軍官,又轉過頭看了看凱恩,表情裡寫滿了
“他在說什麼?”——眉毛擰成一團,嘴唇半張著,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處理過無數複雜的情況,在一片混沌裡都能找到線頭,可此刻他站在這裡,站在一具屍體和幾個淚流滿面的軍官中間,手裡的線頭全斷了。
凱恩從李峰身後走了出來。他沒有看李峰。
他越過李峰,走到那幾個被按住的軍官面前。軍靴在石板地上敲出沉穩的三聲,然後站定。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剛才嘶吼的人,又看過其餘幾張年輕的面孔。
他的目光並不冷,也不怒,只是一種很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像一個人看著孩子做了蠢事,又不忍心罵出口。
“你們——”
凱恩頓了一下。旗影從他臉上滑過去。
“真是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