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特的嘴唇在碎裂的頭盔裂縫裡翕動著,把這些字句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萬年前就已經定型的某種古老的口音,像是在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他的左眼——從頭盔裂縫裡露出來的那隻佈滿血絲的人類眼睛——透過瞄準鏡的反光,直直地看著那個正在用十字標線套住他握刀的手的男人。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仇恨,不是恐懼。是一種阿爾法軍團特有的、冷冷的欣賞。“泰拉之星”——他認識這枚勳章。在荷魯斯之亂時期,這種級別的勳章只授予那些能在單次戰役中單獨擊殺複數阿斯塔特的凡人。
一萬年過去了,這種凡人他見過不超過五個。眼前這個是第六個。而這個人調去了秘密部隊。他大概猜到了眼前這些人的真實身份。
但沒有人能聽到他的喃喃自語。他的通訊系統在爆炸中報廢了,他的聲音從頭盔裂縫裡漏出來就被廢墟上吹過的熱風撕碎了。這些話只在他自己的頭盔裡迴盪,像一個老人在空房間裡翻看舊相簿。
然後廢墟的另一側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至少六個人的,沉重的、被外骨骼液壓系統放大了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像小型的打樁機在連續工作。幾個黑色部隊計程車兵已經從掩體後面衝了出來。
他們不是衝過去開槍的——他們一邊跑一邊從腰間拔出了動力刺刀,刀刃上的能量立場在跑動中被啟用,藍色的電弧在刀鋒上來回跳躍,發出細碎的噼啪聲。他們右手握著刀柄,左手把刀柄底部的卡槽對準步槍前端的刺刀座,用力一拍,咔嗒一聲鎖死。
步槍加刺刀的長度讓他們在面對阿斯塔特時不至於被對方臂展的絕對優勢逼到根本進不了身。他們的戰術外骨骼上全是灰土和滅火泡沫的白色斑點,頭盔面罩上還沾著剛才搶救檔案時蹭上的炭黑,但他們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阿斯塔特把那隻已經報廢的爆彈槍扔在地上,右手向腰間摸去。他的戰鬥匕首還插在腰間的磁力鎖刀鞘裡——靛藍色陶鋼刀鞘,刀柄末端鑲著一顆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紋路的阿爾法軍團九頭蛇徽記。他的手指離刀柄還有不到兩釐米。
索熱爾的三發點射到了。不是一發一發打的——是一次三發連射,扳機在不到半秒內被連續壓過了三次。第一發穿甲燃燒彈打在他右肩的肩甲關節上,彈頭沒有穿透陶鋼,但衝擊力把他的右臂打得往外一甩,手指從刀柄旁邊划過去,抓了個空。
第二發打在他右肘的關節軟連線處,彈道纖維被撕裂,彈頭鑽進關節窩,卡在了尺骨和橈骨之間的機械傳動杆裡,肘關節以下的伺服系統瞬間失去動力反饋,小臂像一根斷了線的木偶手臂一樣垂下來。第三發打在同一個位置,把已經在關節窩裡碎裂的彈頭碎片往裡又推了兩毫米,切斷了最後一路備用液壓。他的右臂廢了——不是斷了,是廢了,從肘關節以下完全不聽使喚,手指還握著刀柄,但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第一個黑色部隊士兵衝到了他身側。那個士兵沒有減速——他利用衝刺的動能,把全身重量和外骨骼的液壓助力全部壓到了刺刀尖上,一刀捅進了阿斯塔特左腿的膝蓋窩。
動力刺刀的能量立場在接觸陶鋼的瞬間釋放出一道藍白色的電弧,刺刀穿透了膝窩後方最薄的彈道纖維層,切斷了十字韌帶,刀尖從膝蓋骨下方刺穿關節囊,從髕骨前面穿了出來。阿斯塔特那條本來就在之前的爆炸中被液壓洩漏折磨得半廢的左腿終於徹底失去了支撐力,他的身體猛地往左前方一傾,單膝跪地。
他跪下去的時候,地面被他的膝蓋護甲砸出一個淺坑,碎石和瓦礫的碎片被震得跳起來又落下去。
但他還在戰鬥。單膝跪地的阿斯塔特還是三米多高的巨人。他那隻僅剩的還能動的左手——粗壯、沉重、五根手指張開之後像五根鋼筋——反手一巴掌掄向那個剛把刺刀從他膝蓋窩裡拔出來計程車兵。
這一巴掌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受了傷的阿斯塔特——空氣被他的手掌扇出了一聲沉悶的爆響。換做正常的凡人,這一巴掌打在身上,肋骨全斷,脊柱骨折,內臟破裂,當場死亡。但這個士兵不是正常凡人。
他們是黑色部隊——李峰的黑色部隊,從全軍選拔出來再經過層層淘汰之後剩下的精銳。他在對方抬手的一瞬間已經判斷出了這一巴掌的軌跡,左臂抬起,外骨骼的液壓系統在三分之一秒內完成了力矩計算和出力分配,前臂外側的防爆裝甲板正面對上了阿斯塔特的手掌。
巴掌打在裝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外骨骼的手臂從肩部到肘部的所有液壓管路同時承受了衝擊,壓力峰值在警報系統裡閃爍了零點幾秒後回落。
士兵被扇飛了——他整個人離地半米,橫著飛出了三四米遠,後背砸在一堆碎磚上,碎磚被他身體的衝擊力砸得更碎,但他落地之後立刻一個翻滾站起來,左臂的裝甲板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手印形凹痕,外骨骼的關節還在正常運轉。
他甩了甩左臂,吐了一口混著灰塵的口水,重新端起上著刺刀的步槍,又衝了回來。
他沒有骨折。他甚至沒有受傷。他的左臂明天會有一大片淤青,但那是明天的事。
更多的刺刀刺了進來。不是一刀一刀地刺——是同時從不同方向刺進來。第二個士兵從他的右側切入,一刀捅進他右腿的髖關節外側,刀尖穿過臀肌群,在髖臼窩邊緣撬了一下,把股骨頭從關節窩裡撬鬆了。
第三個士兵從背後躍上廢墟堆,跳起來把刺刀扎進他左肩的肩甲縫隙,刀尖刺穿了斜方肌,從他鎖骨上方的空隙裡穿出來。阿斯塔特的左臂還掄在半空中,肩部的肌肉被切斷,動力甲的出力補償系統在關節受損後自動降功率保護,他的左手手指還張著,但手臂已經開始往下沉。
第四個士兵沒有用刺刀——他從阿斯塔特正面衝上去,把一整個外骨骼的重量壓在阿斯塔特的胸口,像橄欖球裡的擒抱動作一樣,試圖把他從跪姿直接按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