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商人和軍政人員之間的差距。凱恩政委的錢包遠沒有那些世代經營商隊的行商浪人家主鼓——馮·瓦蘭修斯家族隨手籤一張採購單的金額，就夠凱恩在近衛軍領好幾年的薪水。
他在坎通星區的私人資產加起來，按照格拉瓦萊克斯證券交易所最新一季度的投資者分級報告來算，也就勉強算一箇中型企業主的水平：在格拉瓦萊克斯底巢有兩套正在收租的小戶型公寓，在證券交易所持有一些被這輪暴跌腰斬了將近一半的股票，還在史丹利·何的賭場裡有一筆極其隱秘的小額參股——最後這筆要是被審判庭的紀檢部門查到了，他大概得親自寫一份說明報告遞給李峰，但也就僅此而已。
這點資產放在坎通那些真正的帝國地方刀槍炮和大鱷面前，連人家一頓商務晚宴的餐後雪茄錢都不夠。但在政治權力上，凱恩政委是無可匹敵的。
正如那句在近衛軍軍官休息室裡流傳已久的調侃——
“你上頭有人？我上頭可沒幾個人了。”
這句話放在凱恩身上，不是調侃，是精確的職位描述。他的頭銜如果要全部唸完，需要換好幾口氣：帝國軍務部政委部副部長，親王近衛軍總政委兼政治處主任、教導處主任。在全帝國權力排行的前五十名裡，有他一把椅子，而且那把椅子排得不低。
作為將軍級政委，他有權力直接簽署對一個星區總督的處決命令——不是建議，不是上報，是簽署，立即執行。
星球總督在他面前就是路邊一條，連被寫進處決報告的篇幅都佔不滿三行。
至於星域總督——確實需要向軍務部提交正式報告，但以他和李峰的關係，只要有確鑿證據，凱恩完全可以先斬後奏，子彈先打出去，報告後補，李峰給他一路綠燈。
然而，這位掌握著帝國數億萬生殺大權的凱恩政委，從他穿上政委制服的第一天到現在，從未處死過任何一個帝國官員或士兵。
不是沒有機會，不是沒有理由，是他不用。他給出來的處罰清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停職反省、降級處分、通報批評、寫檢討書。
最重的一次不過是將一個屢教不改的後勤部少校調到了前線彈藥庫當搬運工——那個少校在彈藥庫裡扛了兩個月炮彈，回來之後變成了全軍後勤標兵。
因為凱恩政委對那些動不動就拔槍崩人的政委同僚嗤之以鼻。在他看來，槍斃下屬是最愚蠢的管理手段，是失敗者的處理問題方式。一個人犯了錯，你把他一槍崩了，問題解決了嗎？沒有。你只是把一個人變成了一個麻煩的撫卹金申請流程。
那個人被崩掉之後再也不能為帝國效力，而他的位置還需要重新帝國費錢費時費力，他的崗位需要重新招人頂替，他的經驗、教訓和改過自新的可能性全部被一顆子彈清零。
這不是管理，這是甩鍋。
所以凱恩不拔槍。
他會循循善誘，會主動幫對方解決問題，會在對方蹲禁閉時搬一把椅子坐在禁閉室門口，隔著鐵門跟對方聊好幾個小時，直到對方把心裡那個結解開。
近衛軍計程車兵們私下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軍隊之母”——不是貶義，是一種粗糲的、來自基層的、只有真正被他在戰場上背下來過、在禁閉室裡被他開導過、在軍餉發放日被他親自核對過工資條的人才能理解的那種毫無保留的愛戴。
他在全軍政治工作會議上對那些年輕政委訓話時說過一句話，後來被編進了近衛軍政委部內部教材的扉頁——“政委的工作不是在士兵身後舉槍，而是在士兵身前舉旗。處決一個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拯救一個人，可以拯救一支軍隊。”
泰拉星港的軍用泊區，今天被臨時劃為了禁區。帝國海軍的運輸艦如同一座座被放倒的摩天樓，沉默地排列在泊位上，引擎預熱產生的低頻震動沿著甲板傳導到每一個站在送行隊伍中的人的靴底。
親王近衛軍計程車兵們已經全部登船完畢，深灰色的軍裝在運輸艦艙門關閉前連成一片整齊的佇列，沒有喧譁，沒有混亂，只有軍靴踏在金屬甲板上那種密集而有節奏的悶響。
凱恩政委站在李峰身後半步，黑色政委大衣的衣襬被星港永不停歇的穿堂風吹得輕輕翻動。
他已經收拾好了全部行裝——那個從忠嗣學院時代就跟著他的舊皮箱被尤根勤務提前送進了船艙，裡面除了幾套換洗的政委制服、一本翻到卷邊的《帝國軍務部政委工作手冊》、以及安柏莉審判官昨晚臨別時塞進去的一條手織圍巾之外，別無他物。說到安柏莉審判官——昨天晚上凱恩和她告別時，兩人在泰拉皇宮區那間高層大平層的落地窗前說了很久的話。
他們聚少離多，凱恩在近衛軍服役，她則常年跟著審判庭的異端審判庭在外追獵逃犯。
每次重逢都像是在打一場戰役，都像是在和時間賽跑，把每一次擁抱都當成最後一次。然後今天早上凱恩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扶著腰站了足足好幾秒才直起身。
他的腰椎隱隱發酸，那是一種他絕不會在任何正式場合提及的、來自幸福的隱痛。此刻他站在星港的冷白色燈光下，把大簷帽往下壓了壓，帽簷邊緣繡著的那一圈將軍級政委獨有的極細紅線在燈光下微微一閃，擋住了他眼角那一絲還沒來得及收好的、軟得不太像一個即將出徵的將軍級政委的表情。
然後他挺直了腰板，重新把雙手背在身後，恢復了近衛軍總政委該有的模樣。
李峰從老柯立芝手裡接過鮮花。柯立芝今天穿著一身極其精神的深色中式夾克，領口彆著一枚極小的帝國天鷹徽章，腦袋上戴著鴨舌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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