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中斷了許久。近乎窒息的沉默填滿了戰鬥服的內部穹面,只有生命維持系統發出的極細微的氣流迴圈聲還在提醒她這個世界沒有徹底靜止。全息投影裡的銨瓦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連眼瞼都沒有眨一下。
他藍灰色的面孔如同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頑石,所有的情緒都被壓在岩層最深處,看不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的裂縫。影陽跪在戰鬥服裡,雙手撐在感應面板上,四根手指的指尖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開始微微發麻。
她不敢動,不敢說話,不敢抬頭去看螢幕裡那張灰色的面孔。每到這種時刻,她都慶幸自己被禁止直視大師的雙眼。她寧可將滾燙的煤塊塞進眼睛,也不願目睹對方的不悅。
終於,銨瓦開口了:“你的意思是,坎通的商業系統仍在運作?這個我知道,那個李峰閣下是人類帝國最上上善道的人.........李峰閣下本意是不願動刀兵的,但是那個龐大帝國的慣性讓他不得不動。”
(李峰:真的嗎?我有這麼好嗎?)
他的語調比剛才溫和了些許,但影陽太瞭解這種溫和了——以太長老的溫和從來不代表寬容,只代表他們正在從另一個角度重新審視你的價值。
“事態出現了……新的變化,大師。”
她邊說邊讓自己鎮定下來,把雙手從感應面板上抬起來交疊放在膝蓋上,用四根手指的指腹用力按壓自己大腿外側的肌肉,讓疼痛幫助自己集中注意力。
“帝國那邊似乎是要在坎通地區進行金融改革。”
“我知道。我們已經透過人類帝國的交易所,賺了很多的錢。”
銨瓦說出這句話時,他那張灰色的面孔上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可以被解讀為滿意的東西。
不是笑意——以太長老從來不會在下屬面前笑——而是某種從嘴角和眼角的極細微肌肉運動中洩露出來的、屬於一個手握大權的統治者在看到國庫報表上的數字不斷攀升時才會有的那種冷冽而剋制的滿足。
“我們正在用上上善道的金錢重新控制坎通,大師。我感覺這個證券交易所……似乎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
影陽在“我們想象的那樣.”這幾個字上加了一點點微弱的重音,試圖透過這個措辭向銨瓦傳達一個她不敢直接說出口的資訊:這個交易所比我們想象的要精明得多,這裡面有詐。但她不能說“有詐”。
以太長老不喜歡被下屬指出風險,他們只喜歡被下屬告知“您的決策完全正確,我們正在高效執行”。
銨瓦沉默了一拍。然後他把全息投影微微前傾,讓那張灰色的面孔重新佔據了影陽內建穹面的整個中央區域。
“你的任務,就是確保人類帝國在進攻的第一時間能夠托住他們。”
他重複了之前已經在無數次會議中下達過的命令,用詞和之前一模一樣,像一個被反覆播放的錄音。
“聽說你對我們的商業模式表達了反對?這不是你們火氏族應該做的事情。每個種姓有著自己的工作和職責。”
影陽無言以對。她羞愧地閉上了雙眼。那雙水平橢圓瞳孔被薄薄的眼皮覆蓋之後,內建穹面上的全息投影並沒有消失——戰鬥服神經介面直接把銨瓦那張灰色面孔的倒影投射在她視網膜背面,她閉上眼睛也躲不開。
她能感覺到銨瓦那雙巨大的黑紫色雙眸正透過全息投影的每一個畫素盯著她,盯著她閉上的眼瞼,盯著她臉頰上因為羞愧和恐懼而開始泛起的極淡的藍灰色紅暈,盯著她交疊在膝蓋上正在極其微弱地顫抖的四根手指。
她知道,銨瓦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對金融戰線的佈局心存疑慮,知道她認為將那麼多資源投入那個不可控的坎通證券市場是一場豪賭,知道她在私下和遠見飛地的一些舊相識交換過關於當前局勢的看法。但銨瓦不打算在這些事情上追究她,因為追究她意味著承認這些問題的存在,而承認這些問題的存在就等於質疑以太長老議會之前做出的決策。
“清汐司令官會為你的進展感到失望的。為了實現天命,鈦帝國需要的可不僅僅是耐心。”
只見至高以太長長的灰唇微微一翻,嘴角那道細長的灰色皺紋往下深深地彎了一個弧度。影陽認得那個弧度。她把那個弧度刻在了自己的骨頭裡。
這種表示不滿的撇嘴是她最為憎惡和害怕的,或許比對那個叛徒的憎惡還要強烈——那個叛徒遠見至少是正面挑戰以太長老的權威,像一個青春期的孩子,光明正大地把一切都砸碎,然後抱怨世界和世人的不公。
而這種撇嘴,這種居高臨下的、輕描淡寫的、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爬錯了桌子的昆蟲一樣的撇嘴,比任何直接的斥責都更能讓她感覺自己渺小如塵埃。
她跪在那裡,感到自己渾身的骨骼都在往戰鬥服的底板裡陷,她的自尊、她的戰績、她為鈦帝國付出的一切,在銨瓦那個微微翻起的嘴角面前,全部被碾成了粉末。
至高以太頓了頓。他垂下覆在斗篷下的眼瞼,巨大的黑紫色雙眸在短暫冥思中一閃。全息投影裡的那張灰色面孔也許已如頑石,鎮住了內裡所有的生氣,但影陽知道那層石頭下面是比任何火山都更滾燙的控制慾——對鈦帝國的控制,對上上善道的控制,對每一個種姓、每一個成員、每一個個體從生到死所有思想和行為的全面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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