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像在欣賞遠見臉上那種正在崩塌的東西。然後他轉向自己的政委、軍官們,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起手指,像開研討會一樣不緊不慢地數著。
他的神情甚至稱得上溫和,像在給一個總是考第一名的學生重新解釋一道他唯一做錯的題。
“首先,亞空間的混沌,打起來太麻煩,而且死傷太多。獸人和蟲族同理,都是屬於‘扛著炸藥包炸茅坑’的活。靈族?我們才和靈族舉行過皇家銀河大婚禮,現在正是人類和靈族的蜜月期,到處都是小情侶。還有太空死靈,現在還都在睡覺,閒得沒事給自己找事啊?”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周圍。凱恩垂著眼,像早就知道答案。溫特斯把資料板放到了膝蓋上,聽得很認真。
卡斯庭紅髮一偏,嘴角勾了勾。他們都知道這段推演。他們早就聽過。此刻,只是多了一個需要當面聽清的聽眾。
李峰把最後一根手指彎下來,收成拳,輕輕擱在桌面上,眼神重新落回遠見臉上,像在告訴他:你聽,這就是全部理由。
“然後……就剩下你們了,畢竟老話說的好,柿子還得挑軟的捏。”
遠見臉上的血色——如果鈦族那種灰藍皮膚也能叫血色的話——已經褪到了極點,緊接著又像被火從裡面點著,燒成一種難看的暗紅。
他的肩膀猛地一沉,像是終於把背了很久的東西摔在了地上。他往前踏了半步,又強忍著沒有邁出第二步。他開口,語速快得嚇人,每個字都像被崩出來的彈殼,帶著燒紅的溫度。
“是因為現在你們帝國的內政危機嗎?羅斯柴爾德危機和西奧多政府的垮臺,你們需要將內部矛盾轉移到外部!同時西奧多最後執政時期,對我們的軍事行動大敗,你們需要再一次打敗我們,來維持帝國內部的穩定!”
他的水平瞳仁裡已經沒有之前那種審慎了,只剩下一股越燒越薄的怒意。
屋裡的幾個人類下意識對視了一眼。凱恩把煙從耳後拿下來,在指尖轉了個圈,沒點。斯皮爾斯上校用指節極輕地敲了敲桌面,像在說“看來不用我們教他”。溫特斯只微微一笑,像對遠見的判斷力表示認可。
李峰看著面前的遠見。這個已經氣得紅溫、胸口劇烈起伏的鈦族人就站在那兒,像一隻終於不再在乎籠子的鳥,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往他面前砸。李峰沒有打斷他,也沒有生氣。他甚至等了幾秒,等遠見的尾音在空氣裡徹底散盡,才慢慢點了點頭,說:
“對啊,你不是都知道嗎?”
遠見整個人頓住了。他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又像在溺水時被人按住了頭頂。李峰竟這麼輕飄飄地承認了。那麼他剛才那番話算什麼?他這些年所有的推演、所有的擔憂、所有在夜裡反覆回放的人類戰略,原來都只是別人早就寫好的下一行。
“所以,我們鈦帝國……我們鈦族人……我們的上上善道……”他低聲道,聲音像從很深的井裡撈上來的,
“都是你們腐朽帝國的犧牲品嗎?”他的尾音已經發顫,每個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李峰看著他,平靜得幾乎殘忍。他點點頭,像在回答一個明知故問的人:
“嗯……這麼理解也算對吧。”
片刻沉默。海風再次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壁燈“滋啦”響了一下。然後——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遠見忽然捂著臉,大笑起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拔起來,起先還是低低的,像遠處傳來的悶雷,接著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到最後已經完全不像鈦族人平時能發出的聲音。他整個人笑得往後仰了一下,又彎下腰去,像要把肺和心臟都從嘴裡嘔出來。
他的四根手指壓在眼睛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那笑聲混在潮聲和風裡,瘋得讓整間屋子的人都停了下來。
凱恩政委被嚇到了,怎麼突然有人宇智波狂笑啊,手慢慢往腰邊滑。溫特斯的手指已經按在了資料板側邊的緊急通訊鍵上。卡斯庭和烏蘇拉幾乎同時把重心壓低,像兩頭嗅到危險的母狼。斯派爾提督從椅子裡坐直了,像一尊剛被遠處炮火叫醒的鐵像。
而李峰仍站在原地,皺著眉,看著這個捂臉狂笑、疑似精神崩潰的鈦族人。
“你還好嗎?”
李峰問。他甚至往前邁了小半步,像真的在擔心對方是不是被自己那幾句話刺激成了什麼舊病復發。他的聲音裡沒有勝利,也沒有嘲諷,只透著一種對人類以外生物突然發病時的措手不及。他站在遠見面前,沒再說話,只等那陣笑聲自己爛在空氣裡。
遠見終於慢慢放下了手。他的臉已經全紅了,眼角溼成一片,嘴巴還保持著半張的弧度,像剛經歷了一場大哭和大笑的同時發作。他抬起頭,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李峰,嘴唇動了動,沒聲音。然後他極輕地、像從地底爬出來一樣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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