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他“蓄聚貨財,交通賓客,招募輕俠,折節下之。其勇敢者多歸附,左右遂至數千人”。——偷偷攢錢、廣交豪傑、招攬死士,身邊聚集了數千名“勇敢者”。
一個是公開的“賢王治世”,一個是私下的“圖霸準備”。蕭詧兩手都抓,兩手都硬。這種雙面人生的狀態,在今天看來多少有些精神分裂,但在亂世前夜的南北朝,這恰恰是一個有野心的宗室成員的“標準配置”。大家都在準備後路,只不過蕭詧準備得特別認真、特別系統。
這裡值得展開說說蕭詧的“人才儲備”。他在襄陽招攬的這些人,後來成了後梁政權的支柱。其中最核心的是蔡大寶和王操。蔡大寶足智多謀,曉暢政事,蕭詧對他的信任程度“推心委任”,後來做了後梁的侍中;王操也是能臣,竭誠輔佐,後來官至尚書。這兩個人,就像蕭詧身邊的“左右護法”,一個管謀略,一個管政務。蕭詧在襄陽的那幾年,是他們這個小集團最團結、最有戰鬥力的時期。
那時的蕭詧,身邊有兵、有將、有謀臣、有地盤,手裡攥著一把好牌。他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而機會,以最殘酷的方式降臨了。
第三幕:兄弟之難——一場由豬隊友引發的滅頂之災
太清二年(548),歷史按下了快進鍵。
這一年發生了幾件事:侯景在壽陽起兵,梁朝開始滑向深淵;梁武帝調蕭詧的哥哥蕭譽為湘州刺史,同時調張纘去接管襄陽。張纘這個人,《梁書》說他“恃其才望,志氣矜驕”——恃才傲物,誰都看不上。他赴任途中經過蕭譽的地盤,倆人相處得極不愉快。蕭譽是什麼脾氣?河東王,昭明太子的次子,蕭詧的二哥,脾氣火爆。張纘覺得蕭譽對自己不尊敬,蕭譽覺得張纘什麼東西也配在我面前裝?兩人鬧得不可開交。
後來侯景之亂爆發,張纘害怕被蕭譽清算,連夜坐船逃到江陵,投靠湘東王蕭繹。然後,他做了一件極其缺德的事。
他告訴蕭繹:“河東戴檣上水,欲襲江陵。岳陽在雍,共謀不逞。”翻譯:你侄子蕭譽和蕭詧兄弟倆,準備聯合起來打你。
這句話後來被證明是徹頭徹尾的誣告。但問題是,蕭繹信了。
蕭繹是後來的梁元帝,蕭詧的親叔叔。此人性格多疑、手段狠辣,對宗室從來不手軟。聽了張纘的讒言,他立刻發兵攻打蕭譽。蕭譽哪裡打得過蕭繹?很快兵敗。蕭詧聽說哥哥被叔叔圍攻,心急如焚,率軍從襄陽出發,去江陵討伐蕭繹。結果,蕭詧也敗了。
這場叔侄相殘的細節,史書記載不多。但可以想象的是,蕭詧帶兵從襄陽趕到江陵,人生地不熟,補給線漫長,而蕭繹坐擁江陵堅城,以逸待勞。蕭詧的失敗幾乎是必然的。但失敗之後的困境,比失敗本身更致命。回襄陽?蕭繹的大軍隨時可能追上來。投降蕭繹?以蕭繹的性格,自己兄弟倆落到他手裡,絕沒有好果子吃。
兵敗之後的蕭詧,面臨著人生最艱難的選擇。他選擇了第三條路:向西魏稱藩。
大統十五年(549),蕭詧遣使入西魏,請為藩屬。宇文泰大喜過望——他的臥榻之側,南梁的雍州重鎮主動來投,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他立刻冊封蕭詧為梁王。
這一刻,蕭詧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改變了。他不再是梁朝的岳陽郡王、雍州刺史,而成了西魏的藩屬、宇文泰的臣子。這個身份的變化,在當時看來是“權宜之計”,事後回看,卻是一道不可逆的門檻。邁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第四幕:引狼入室——一杯毒酒的前奏
蕭詧稱藩西魏這件事,用今天的話說,叫做“引入戰略投資者解決內部矛盾”。但這個“戰略投資者”進來之後,究竟是為了幫你,還是為了吞掉你?蕭詧很快就該明白了。
大統十六年(550),西魏名將楊忠出兵平定漢水以東,為蕭詧清除了周邊威脅。蕭詧“才得安寧”。宇文泰隨後正式冊封蕭詧為梁王,允許他在襄陽設定百官、建立小朝廷。大統十七年(551),蕭詧親自前往長安朝見宇文泰,雙方君臣相稱。
表面上看,蕭詧賺了。有了西魏撐腰,他在襄陽的政權穩固了,再也不用擔心蕭繹來打。但代價呢?
代價是:他成了西魏的臣子。從梁朝的宗室親王,變成西魏的梁王。這個身份的滑落,蕭詧也許清楚,也許在“大仇未報”的執念中暫時遮蔽了。但歷史很快就將給出答案。
承聖三年(554)十月,宇文泰命柱國於謹率五萬大軍討伐江陵。蕭詧出兵會合。一個月後,江陵陷落。梁元帝蕭繹被俘。
然後,蕭詧做了一件讓後世議論千年的事:他派大臣監刑,用土袋把蕭繹活活悶死,並殺死了蕭繹的幾個兒子。
用今天的語言描述這個死法:把一個人放在地上,用裝滿土的麻袋壓在他身上,一層一層加,直到人無法呼吸,在極度痛苦中窒息而亡。梁簡文帝蕭綱——蕭詧的伯父——被侯景用同樣的方式殺死。而蕭詧選擇了同樣的方式處死自己的親叔叔。
他打下江陵,得到的是一座空城。他稱帝建國,得到的是一個囚籠。他報了兄仇,付出的代價是永生永世被北朝的鐵鏈鎖住。這筆買賣的價效比,低到令人髮指。
蕭詧當然明白這一點。大定四年(558),他還試圖派王操去掠取湘州長沙、武陵、南平等郡,想要擴大地盤。但即便搶來幾個郡,後梁的體量依然小得可憐。和北周相比,他就像一個試圖在老虎籠子裡給自己刨坑的倉鼠。
而後梁的內部治理,也充滿了附庸國的無奈。蕭詧的朝廷,官員品級和梁朝舊制一樣,但實際管轄的人口和稅收少得可憐。他的那些追尊、追贈、封爵,看上去熱熱鬧鬧,實際上不過是在一個三百里的彈丸之地上自娛自樂。後梁的財政、軍事、外交,全都要看北周的臉色。蕭詧的“大定”年號,在北周那裡不過是一行可以隨時抹去的註記。
第七幕:憂憤而卒——背疽這種病,醫不好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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