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知曉萬物,卻不知曉何為愛,這樣的事實讓奧薇拉感到慌張,因為她忽然間發現,就算是掌握著世間一切真理的奧秘王權,也會有自己無法掌握的知識,那就是關於凡人、或者說關於一切生靈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本質,偉大的女神冕下,她仁慈而又憐憫的母親大人創造生命的初衷:情感。
真摯的情感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如果無法理解這句話,愛與恨就始終是虛無的。貝芒公主曾見過兩條巨龍在幻境中上演著永無止境的決鬥,他們一個渴求著愛卻已在懵懂時期便將它遺失,一個憎恨著愛而又迫切地想要理解它,她在決鬥的盡頭看見了兩條龍的結局,也為他們的選擇喟嘆,深深感慨於愛的本質其實就是孤獨與索取,同時也發現自己其實早就違背了這條規律。
在這一點上,她甚至不如失去了原本姓名的赫拉斯瓦爾格以及走上了錯誤道路的尼德霍格,畢竟前者只是渴求著愛卻從未逾越界限,後者也不過是因為童年時期的經歷而缺失了愛的能力。但貝芒公主卻利用了年輕人對自己真摯的情感,精心編排了一個虛假的夢境,目的不過是為了在一個永無止境的迷宮中找到出口,卻忘記這個迷宮原本就是她為自己鑄造的。
究竟是無法理解情感的人更可悲,還是理解了情感卻選擇背叛的人更可悲呢?面對這個問題,奧薇拉無言以對,她唯恐自己編造的夢境終究會因此暴露出巨大的破綻,有朝一日不再得到年輕人的認可,當他從睡夢中輕易醒來,得知了少女的所作所為後,究竟會感到失望,還是指責她不該如何擅自妄為,欺騙他人的同時也欺騙自己?如果是那樣就好了,那正是奧薇拉所期待的,令她能夠接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誤,與其他人沒有任何關係。
可她唯獨害怕年輕人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地看著她,然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那時候傳遞過來的情感啊,無論是安慰還是原諒,都會讓公主殿下無地自容,悲傷得想要哭泣。
奧薇拉不想看到那樣的結局,或者說,她不可以迎來那樣的結局,因為那證明她註定是失敗的,無論是在愛的方面,還是在違背愛的另一方面。所以,必須在年輕人醒來之前就把這篇故事寫完才行,如果故事已成定局,不管讀者是否滿意,都沒有修改的機會了吧?
從尼伯龍根的夢境中甦醒之後,公主殿下的想法似乎變得更為激進了,她直接將還剩下一半左右的卡厄思之藥用完了,就像牌桌上的賭徒一口氣押上了全部的籌碼,試圖以這甜美的誘惑,為年輕人創造一個更加深邃的夢境。請在夢中等待吧,等你醒來了,故事一定也就迎來了幸福美滿的結局,奧薇拉無聲地安撫著林格的意識,卻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年輕人沒有懷疑便吃下了她遞過去的麵包,其實在這個過程中——從進入淵底到喚醒尼伯龍根的整個過程中,他有很多次機會懷疑的,貝芒公主實在不是個擅長掩飾自己的人,雖然經歷了許多事情後有所成長,卻反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無論是從前的天真與單純,還是現在的惆悵與思索,都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不曾有絲毫的遮掩。所以,年輕人一定也看出來了,可是他終究沒有懷疑,亦或是不願懷疑,就這樣抱著對同伴最純粹的信任,陷入了她為他塑造的夢境之中。
在夢中,他懷疑了一切,唯獨沒有懷疑這是少女的自導自演。
因為他深深地愛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少女沉默地將目光從藥瓶上收回,透明的玻璃中折射出綺麗的光線,就像太陽照耀著冰晶。她的掌心慢慢攥緊,將它重新放回了袖子中,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提醒著她,現實原本就是這樣的事物,如果指望不付出些什麼就能收穫什麼,無非是痴人說夢而已。
過去,一直都是林格、是小夏姐姐、是愛麗絲在為大家付出,如今,該輪到自己了。
不再迷惘的貝芒公主翻開眼前莊嚴厚重的古書,令人驚訝的是,潔白的紙張上空無一字,彷彿本應銘刻在書中的知識都已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抹去,消失於塵世之間。但對於奧薇拉來說不是這樣,唯有在奧秘王權的視角中,書中的文字不僅如此清晰,嶄新得彷彿初次寫下,並且無窮無盡,就像一條巨大的河流正從紙上衝刷而過,每時每刻都會有新的知識湧現出來,將舊的知識淹沒。這正是塵世間一切奧秘的本質,即更新,當種族與文明不斷發展的時候,知識與智慧也與日俱增,它們有些因無法適應世界的變化被淘汰,有些則因太過久遠而被世人遺忘,但【真理的圖書館】一視同仁,只要是存在過的知識,都能在這本書中找到記錄。
對於凡人——這裡的凡人也一視同仁,不僅包括那些沒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甚至連世人敬畏的真神、邪神、偽神亦或是大魔法師、異族領袖或古老魔物,在王權面前都是同等的存在——對他們而言,這本書中的知識太過龐大,遠超自己的智慧所及,無法理解,自然難以目視,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保護。因為閱讀【真理的圖書館】的過程,本質上便是接受和同化這些知識的過程,當過量知識不經篩選地湧入大腦時,對靈魂的沖刷甚至足以使一個人的自我意識在瞬間被洗成空白。
奧薇拉可以流暢地閱讀這些文字,無論它們更新的速度有多快,哪怕僅是閃爍一下便被淹沒在圖書館的最深處,對於貝芒公主來說也宛如在眼前浮現,觸手可及。她會從這些已有的知識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去解開那些未知的謎題,這不僅是她個人的願望,似乎也成為了一種本能,當奧秘的力量越來越完整,這種本能也就越來越強烈,似乎對於奧秘王權來說,探尋塵世的未知、解答宇宙的謎題,便是自身所承擔的使命,譬如命運王權應當釐清人間軌跡、牽引眾生靈魂那樣。
可是,小夏姐姐在恢復完整王權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卻是違背了自己的使命,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而自己也將做出同樣的事情,這或許說明,使命根本無法束縛任何人,唯有情感與衝動可以。
奧薇拉忽然嘆了一口氣,嘆息聲在控制室內幽幽迴盪開來,驚擾了空氣中微小的塵埃,紛紛四散逃逸,如日光海中的浮游生物,躲避著捕食者的影子。
進展並不順利。
或許是奧秘王權沉睡太久,【真理的圖書館】中所記錄的知識也失散了太久,想要在朝夕之內找回來,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何況,奧秘王權對於知識的定義也存在著一定的規則,通常來說,越是古老、越是隱秘且牽扯越是廣泛的資訊,其更新的頻率也就越慢,它們都將自己隱藏得很好,為的遵循一個自智慧萌芽、知識誕生以後便存在的定律:真理只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這裡的少數人包括凡人中的學者、巫師、占星術士乃至魔法師,他們只能窺見一角,唯有奧秘王權得以著眼大局。但奧薇拉的力量尚在恢復的過程,奧秘的王權還沒有迴歸最完整的形態,如果是完整的奧秘王權,甚至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在浩如煙海的知識中精準定位自己需要的部分,而現在的奧薇拉還只能透過閱讀這種低效率的方法來搜尋資訊。當然,這裡的低效率是相對而言,相對凡人的閱讀方式來說,她幾乎不可以用一目十行來形容,而是一眼就能讀完一個民族的史書、一個瞬間就能理解一個學科的全部知識、一次思考便能將一百年內的所有猜想和悖論統統解開;然而,相對於圖書館中無窮無盡的知識而言,這確實太低效了。
或許自己應該換一個思路了。
知識本沒有高下之分,事情皆有輕重緩急,那麼,如何定義這些知識的必要性與緊迫性,就成為了區分個人能力的關鍵。
先讓【真理的圖書館】更新一會兒吧。
而在此之前,還有其他事情正等待自己解決。
奧薇拉從無字之書上收回目光,微微扭頭,視線落在了尼伯龍根的金鑰上。
好不容易才取得了這艘方舟的操控許可權。
是時候該讓它發揮一下作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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