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和愛麗絲對視著,一時無言。
林格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總感覺自己在這時候說任何話都是錯的;而愛麗絲則是因為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現在倒有些無話可說了。
房間內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說是僵硬倒沒有那麼嚴重,說是尷尬又有些太輕微了,非要形容的話,大約是衝動之下說錯了話,雖然馬上道歉了,但彼此仍然心有芥蒂的那種感覺。可問題就在於,雙方都不覺得說錯話的那個人是自己。
畢竟他們都是很固執的人,愛麗絲就不用說了,就連林格,外表看起來那麼平淡冷靜的模樣,可一旦自己認定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關於這一點,愛麗絲可能是除了梅蒂恩以外最瞭解的人了,畢竟,她曾經可是天心教堂的女僕啊,論認識林格的時候,尚比聖夏莉雅還要早呢。
只是,這個女僕的身份雖然一直沒有取消,但也很久沒有提起了。至於那套女僕裝,原本愛麗絲還經常會穿的,那時候她似乎把女僕當成了什麼很了不起的身份,就跟遊戲裡的“勇者”或“英雄”一樣,每次提起來都是得意洋洋的語氣。但有一次老闆娘嫌棄愛麗絲不好好愛惜衣物,連女僕裝髒了都不知道,便拿回去認真清洗晾曬了幾天,還用香草燻了好幾遍,整件衣服不僅乾淨整潔,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芳香,完全不像是二手貨色。
然後老闆娘把收拾乾淨的女僕裝整整齊齊地摺好,送回了愛麗絲的手中,天才玩家當時還很高興呢,嘴裡說著什麼“我的裝備強化好了”之類讓人聽不懂的人,不過因為當時她還在打遊戲,懶得換衣服,就乾脆把這套女僕裝隨手往衣櫃裡一塞,打算有空了再換上去試一試。
結果這一等,就等了好久,不知道怎麼回事,愛麗絲一直沒有再換上那套女僕裝,倒也不是說討厭或者其他什麼原因,就是單純的,不知不覺就忘了而已。其他人並不怎麼在乎,只當她喜新厭舊,厭倦了女僕的人設而已,這對愛麗絲來說倒是很常見的事情。偶爾,梅蒂恩會忽然回想起愛麗絲姐姐穿女僕裝的模樣,便好奇地詢問她怎麼會說,但也只是隨口一問,愛麗絲則隨口一敷衍,這個問題就被兩人默契地忽略過去了。
算算時間的話,大概是一行人離開鏡星、還在宇宙中尋找天之聖堂的那段時期吧。
可是,真的很奇怪,就連愛麗絲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她忽然就不喜歡穿那套女僕裝了,難道真的像大家說的那樣,是自己喜新厭舊嗎?她思索了很久都沒有得出答案,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原本就是沒有預兆也沒有動機的,就像孩提時代很喜歡的糖果、很喜歡的童話故事甚至很喜歡的人,都會在某一個時刻忽然厭倦了,毫不留戀地放手,彷彿以前傾注的情感全都是假的。等到很久以後,他們到了回顧人生的階段,才會猛然間發現,原來自己在很久以前,還喜歡過那樣的東西嗎?
然後才是感慨、懷念、唏噓,這都是凡人的共性。
愛麗絲也不例外。
天漸漸黑了下去,房間內沒有點燈,只有遊戲螢幕還在釋放出幽幽的冷光,伴隨著歡快活潑的電子音樂,只是遊戲畫面一直是黑白色的,倒是與背景音樂很不協調。愛麗絲悄悄抬頭,目光落在遊戲機的畫面中,忍不住想到,自己會在某一天忽然厭倦了遊戲,然後將它拋棄嗎?就像那套已經很久不穿的女僕裝一樣。
還是說,其實她已經處在這個階段了呢?
這麼一想,她忽然有些意興闌珊,就連剛才與林格的爭吵都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雖說已經體驗過一次這種感覺了,但歸根到底,遊戲對她的意義是不同的,不僅是她唯一的興趣愛好,甚至也有可能是她認識這個世界的唯一方式。如果失去了遊戲,她實在不知道“愛麗絲”這個人到底還剩下什麼,只是一具空殼嗎?都說人不能只被某種情感拘束著,可如果有那麼一種情感能讓你全身心地投入,不計較得失與利益,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愛麗絲,”林格冷不防問道,“你剛才說,大家都知道?”
天才玩家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遲疑地點了點頭:“恩,誰讓你表現得那麼明顯?奧薇拉還拜託我安慰你,她說我可以和你一起玩遊戲,只要玩遊戲就會感到高興,那些不高興的事情自然就忘掉了。可實際上嘛……”
好像只起到了反效果,不僅兩人被同一個關卡與同一個BOSS折磨了一下午,到最後更是吵了一架,如果奧薇拉知道的話,一定會後悔不已吧?
早知道,還不如不拜託了。
“是奧薇拉讓你來的嗎,看來,我讓很多人擔心了。”林格說著,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像是在躲避對方的目光:“雖然,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逞強的地方……”
愛麗絲聞言,眉毛一豎,又要跟他吵起來了。但年輕人連忙補充道:“但可能只是我這麼覺得吧,就像你剛才說的,大家都覺得我在逞強那樣。個體對自我的感覺總是偏頗的,但又難以判斷他人對自己的評價是否真實,愛麗絲,你覺得我該相信誰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相信我們!”
“為什麼?”林格虛心求教。
“哪來那麼多為什麼?”愛麗絲嘴角一撇,有些不爽,她從很久以前就對林格的這種態度感到不滿了,什麼事情都要追究原因,似乎只要動機不合理,那麼結果也是不合理的,可他難道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並不是基於理性,而是被感性主宰著嗎?
畢竟,世界本身是理性的,人如果不夠感性的話,又何以面對殘酷的現實呢?
“如果你說服不了自己,”她見林格還是猶豫,便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說道:“那就當做是……少數服從多數吧。”
聽起來真是很有愛麗絲風格的理由。
林格若有所思:“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我會盡量嘗試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