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國的愛麗絲》第一百六十九章 是機械降神嗎?(1)

作者:超究極武神崩壞·11個月前

天空變暗了。

雖然此刻便是深夜,然而正在降臨的黑暗卻比夜色更加昏昧,彷彿將一盆墨水直接潑灑在這塊幕布上,讓那些蠢蠢欲動的陰影幾乎形成了實質性的軀體,猶如粘稠的觸手般逐漸向夜的四個方向漫延過去。

然而就在此時,一把神聖的寶劍突兀從人間升起,在所有人的眼中劃過了一條閃耀的、鋒利的直線,然後精準貫穿了黑暗的正中心。

那不是劍,而是光。

一道白熾的光束彷彿要橫跨兩個世界,從天蒂斯的決鬥盤上升起,筆直地刺向頭頂的夜空,那些漆黑壓抑的墨塊都堆積在一起,逐漸扭曲為一個緩慢旋轉的巨大漩渦,它的每一次旋轉都會帶動周圍的氣流向內拉扯,吞噬了無數的光線與塵埃。由於體積過於龐大,哪怕相對於人的肉眼而言顯得無比緩慢的轉動亦產生了龐大的能量,導致空間出現了視覺上的扭曲,被塵埃附著的氣流宛如擁有了具體的形狀,那是一道道弧線優美的軌跡,在厚重的雲層下勾勒出另一重漩渦的模樣。兩個漩渦互相覆蓋,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從地面往上看,彷彿無數條黑色的細小弧線正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往漩渦的最中心奔去,匯入其中,頗似支流匯入大海、水滴融入潮汐。

從決鬥盤上升起的光束便如一把神聖的寶劍,筆直地貫穿了兩個漩渦交匯覆蓋的部分,那是它們的中心區域,受到某股不知名偉力的作用,堆積起來的雲層在那裡向上凹陷、向下坍塌,形成了一個奇特的空洞結構,與四周紊亂的氣流相比顯得如此平靜,彷彿颱風眼的中心不會受到風暴的影響。目光越過最中心的空洞,可以看到透明的天空折射出深邃的黛紫色與青黑色,空氣稀薄,氣溫足以凝固冰霜,以至於宇外的星辰亦可以將它們的光芒投射至此,但在穿過世界邊緣的壁壘時,因光線的稀釋逐漸變幻為另一種模樣,不再是瑰麗耀眼的星光,反而顯得像是機械錶面的紋路或工程圖紙上的線條,精密、整齊且冷酷。

這些紋路與線條像是直接印刻在了這張深邃的幕布上,而幕布又彷彿正在往下墜落,於是一切都顯得觸手可及。格洛莉亞感覺自己是屏住了呼吸,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耳畔傳來的鼻息聲卻越來越粗重,正如同那些刻板冷漠的線條正在她的眼中逐漸放大一般。

它們從不是單一的存在,有時平行、有時交錯,好像背後有某種特定的規律在引導它們的運轉,逐漸將雲後的天空切割為一副神奇的景象,那是閃爍著冰冷與鋼鐵之美的圖案,比手藝最高超的機械匠人自認為的生平得意之作更加震撼,每一根線條都呈現出一種嚴密、精細卻又驚心動魄的美感,筆直的像是軸承,彎曲的則構成齒輪,重重疊疊、互相嵌合,以至於整個世界都變得像是一臺毫無感情的機械,刻板地執行著,一絲不苟地執行既定的操作,從不會有任何逾越。

看著這一幕,天蒂斯不由得想起了邪教時空英格瑪的信徒們瘋狂推崇的“造物機械論”,在這一異端邪說中,他們便認為世界本來就是一臺機械,法則制定了它運轉的規則與效率。就像沒有自我意識的鋼鐵兵器只是根據主人的意願選擇傷害或保護一樣,世界這臺龐大的機械也只會依照創造之初確立的法則而運轉,這足以說明每一個人本都是機械的造物,產生情感是後天的狀態,剔除情感的影響、抹滅後天的人性,保留原始的神性,則是使生靈迴歸本我,獲得這臺龐大而又精密的創世機械的操控許可權的唯一方法。

世界在他們的理論中變成了一臺冰冷的計算機器,計算著命運與時間軌道上一切微小的機率,直到把它們變成確定的事物。而那些鋼鐵的齒輪與金屬的軸承,便是這臺機器運算的底層邏輯與基本程式碼,它們透過某種獨特的演算法執行,透過每秒鐘無法以數字描述的次數運算,最終構建出完整的模型——即這個世界的本質。

然而誰又能承擔起這臺機械運作時的龐大消耗呢?往上追溯,摩律亞人的大巫桑吉爾觀測星辰,推測了三千年後破滅之災的到來,為此耗去了自己兩百年的壽命,而那已經是凡人的極限了;再往後回望,風車十字會的預言家們從不敢斷言自己已看透了命運的真相,寧願他們還是如無知螻蟻般在汙泥裡打滾的模樣,這是他們對這臺機械的敬畏,深知沒有一個人可以知曉它的原理,更別提控制它的運作了。

時空英格瑪的信徒同樣做不到,但他們從那場蒸汽聖戰中得到了啟發,意識到如果有一個偉大的意志可以掌控這臺機械的話,祂必然具備宇宙間最完美的性質,與所有後天的生命體不同,在時間上的唯一性,與空間上的獨一性,構成了祂的完整面貌。如果神格上足以逆流時間、操控空間的話,那麼操作這臺創世機械對祂來說也不過如翻覆自己的手掌那麼簡單罷了。

所以,祂就是英格瑪秘典上所述的,理性、蒸汽、時空與絕對秩序的主宰者——

咔嗒。

那是軸承滾動、齒輪旋轉的聲音。

格洛莉亞的瞳孔不由得收縮了一絲,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從未見過如此神秘、如此恢弘而又如此壯觀的景象,此時此刻在少女的眼中,那道神聖而又冷漠的光束已經膨脹開來,幾乎是一瞬間便佔據了整個巨大而又空洞的漩渦,甚至擊穿了天空與大地,將人間的決鬥場也籠罩在一股刺眼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光芒之中。

任何凡人都難以直視這片湧動的光的海洋,只有極少數人的目光才能抗拒它對瞳孔與虹膜的侵蝕,頑強地看穿光幕背後的景象。他們看見一圈圈黃銅色的圓環正從天而降,猶如行星運轉的軌道,將這道光柱重疊包圍,圓環上咬合歷史的鋼鐵齒輪沉默轉動,發出咔擦咔擦的聲響,圓環傾斜的角度在時間與空間的平面上劃出了不同長度的軌跡,優美的弧線從身旁掠過,在這臺老舊笨重卻又嚴肅緘默的機械面前,河水向後流淌、雪花向上飄起、塵埃向內聚集……無數次印證世界不過是遵循冰冷的規律運轉,掌握了這些規律,便能逆流時間、反轉空間。

時間開始虛幻,空間開始遙遠,格洛莉亞漸漸感到心跳和呼吸都不再屬於自己,那些急促的與悸動的都只是為了迎合這臺機械啟動時的共鳴罷了。她於一種無法用言語表述的震撼之中,隱約聽見了一陣激昂的樂曲聲,那是從泰威爾河的對岸,國家大劇院內傳來的,就像是正在上演最經典的舞臺劇般,一個熱情飽滿的女高音反覆唱道——

“Alexandria!”

“Alexandria!!”

“Alexandria!!!”

每一個蘊含變化的音節在那位女歌手的舌尖上鼓動跳躍,經無數次重疊的迴響後顯得像聖歌般莊嚴頌典,又似乎在咔嚓咔嚓的機械運作聲中摻入了屬於無生命造物特有的冷漠和理性。由巨大的鋼鐵齒輪與裸露的金屬軸承構建而成的古老蒸汽機在天上轟鳴咆哮著,神之巨影於光中緩緩降臨,祂此時似乎仍沒有甦醒的模樣,低垂著頭沉默不語,一副虔誠聖徒的做派。在祂的頭部、軀幹與手臂上,纏繞著一根根極其纖細的絲線,看起來完全不足以支撐那宏偉的體量,然而卻牢牢地束縛住了祂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將祂從漩渦的最深處吊了下來,就像古典時代的戲劇因無法繼續處理劇情而選擇用舞臺機關將扮演神的演員從天空吊下來,依靠神的偉力與威嚴讓故事得以收拾一樣。

無論此前的劇情有多麼荒誕、敵人有多麼強大、故事有多麼難以為繼,只要神明登場了,一切就會順理成章地解決。這並不具備任何戲劇上的表演意義,僅是因為當時的人們便相信,神擁有這樣的力量罷了,甚至無視戲劇法則、無視劇情邏輯、也無視了一切合乎道德的理由。

“機械降神……”格洛莉亞眼睜睜看著那神偉的巨影就像古典戲劇中的神明一般,被凡人肉眼所看不見的機關從遙遠的宇宙吊了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至覆蓋天地,令泰威爾河掀起了猛烈的浪潮,河底的亡魂紛紛逃竄,也令她的眼中失去了光彩,只餘下一片黯淡的陰影,喃喃自語道:“Deus ex china……”

低沉的話語聲被撕碎在風中,淹沒在滔滔的泰威爾河深處,遙遠的國家大劇院中,那個熱情飽滿的女高音仍在歌唱,唱至這場戲劇的最高潮,或許也是它的結局——

“Alexannnnnnn——dria!!!”

一根根纖細的絲線應聲崩斷,無力地脫離了那具偉岸的軀體,就像雪花般融化在了光柱的最深處。而後,彷彿是被人從沉睡中喚醒,祂緩緩抬起了頭顱。從外觀上看祂就像一個佈滿了齒輪機關與金屬管道的巨人,又像是一座用黑鐵與黃銅鑄造的要塞,祂沒有雙腳,僅有頭部、軀幹和一對幾乎與軀幹同樣長度的手臂,黑鐵色與黃銅色的肩甲、胸甲和腰部裝甲嚴絲合縫地覆蓋了那具偉岸的機械身體,一座座如同尖塔般的蒸汽爐沿著祂的手臂、背部與肩部層疊分佈,並以漆黑的金屬管道連線起來,最終匯合在背後那座最醒目最巨大的鋼鐵蒸汽爐上,森冷的排氣孔洞中噴湧而出的蒸汽氤氳為白色的海洋,陡然上升的溫度甚至讓人懷疑在那裡面藏著一整座火山的能量。

祂的頭顱也像蒸汽塔,但給人的感覺更像某種飛空艇的指揮塔部位,沒有類人的五官與表情,唯有不變的鋼鐵裝甲與冰冷的金屬管道,在原本應該是眼睛的部位被一道幽深的長方形橫線取代了,當祂抬起頭時,那道橫線中便閃爍起了幽藍與暗紫色相間的光芒,然後又轉化為深紅色,並最終固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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