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婭無言地旁觀著小女孩們的互動,忽然覺得她們的世界竟好像比大人還要複雜,不是基於現實、立場與利益的複雜,而是基於情感。或者說,正是因為基於情感,所以才會比現實複雜吧,因為情感本來就是讓人捉摸不透的事物啊。大人們不願承認自己的無知,所以一旦成年了就只想著談論利益,忽視情感,可能只有小孩子才會這麼執著吧。
莉薇婭忽然有些窘迫了,不願在這三個小女孩的身上照鏡子,於是她趕緊開口轉移了話題,或者說,拉回了話題:“怎麼忽然聊起了這個,不是說要去邀請那位格洛麗亞小姐參加七天禮嗎?”
“好像是這樣,可我們找不到她在哪裡。”梅蒂恩想了想:“或許林格知道也說不定?”
沒有理由,純粹是一種預感罷了,好像林格就應該對每個人瞭若指掌,既熟悉她們的性格,也能準確地說出每一個人喜歡待的地方,所以誰想要知道什麼,都可以直接問他。
那麼問題來了。
“林格在哪?”蕾蒂西亞隨口道,然後又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不過這回沒有丟出來,而是拿在手裡仔細端詳,光滑圓潤,甚至能反射出自己的臉龐,小蝙蝠心裡想,把它帶回去送給奶奶吧。
蕾蒂西亞的問題讓剩下三人面面相覷,因為她們發現自己好像真不知道林格在哪裡。按理說那位年輕人不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便是待在森林的水潭邊獨處,除此之外,偶爾會主動找人聊聊天,多半是在對方心理出問題的時候,比如總是熬夜的奧薇拉、無法離開風車塔房的依耶塔之類的。
但剛才到處拉人的時候,好像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詢問林格的去向,也就是說,最近這段時間,大家都沒有見到過林格嗎?
直到此刻,梅蒂恩才發現,自己的兄長明明給人一種很自律的感覺,但行事風格卻特別沒有規律,以至於幾人在這裡猜測他的位置,都能得到許多不同的答案:梅蒂恩想去林格的房間找他,謝米堅持認為他應該在森林的水潭邊,莉薇婭修女覺得或許可以多問幾個人,蕾蒂西亞則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地說或許他就在我們身後的天心教堂呢?
誒?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梅蒂恩眼前一亮,心想這雖然不太可能,但萬一呢?愛麗絲姐姐都說過林格是個傲嬌,萬一他只是嘴上反對天心教堂的重啟,其實心裡一直都很關心呢?這麼一想她頓時來了精神,起身扒住教堂大門,悄悄推開了一條縫隙,往裡面張望,試圖捕捉年輕人口是心非出現在女神雕像前的那一幕。
幾秒鐘後,她默默地將門合上,重新坐回了臺階上。
蕾蒂西亞問道:“沒有嗎?”
梅蒂恩一臉鬱悶:“沒有。”
太可惡了,林格怎麼能這麼狠心呢?說不關心就不關心,連偷偷摸摸過來看兩眼都不願意,難道天心教堂在他的心目中,真的就只佔據了那麼一丁點的位置嗎?
唉。
粉發小女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即便是身為妹妹的自己,也有點看不透他了。然後她又抬起頭,怔怔地凝視著湛青色的天穹,看見無盡潔白的雲朵從翡翠色的眼底飛速掠過,腦中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林格此刻不在天心教堂,那麼,他會在哪裡呢?
……
但實際上,林格哪裡都不在,他就在自己的房間裡。
他也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在睡覺而已,同時,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關於過去的夢。
在夢中,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還與楊科先生以及梅蒂恩一起生活在天心教堂的時期。後院的白城梧桐剛栽下去不久,教堂的窗臺與角落尚沒有積蓄日久的塵埃,唯有祭壇上的女神雕像聖潔如初,彷彿自落成之初從未經受過歲月的消磨。
對於年輕人來說,那是記憶中最溫馨的一段時光,雖然因為要經營教堂的緣故,日子過得不甚寬裕,但一個安穩的棲身之處與一種不需要擔憂明天的麵包從何而來的生活體驗,相較從前的流浪生活已顯得彌足珍貴。
他的養父是個性情溫和、博學睿智的人,在耳濡目染中教導他的種種道理,幫助這個少年洗去了流浪時養成的戾氣;他的妹妹則乖巧懂事,雖然很笨拙,但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家人;同一條街道的居民們起初對這些突然闖入生活的外來者報以冷漠和警惕的視線,但很快便被楊科先生的真誠所打動,漸漸將他們視為社群中不可缺少的一員,並且也逐漸習慣了天心教堂的存在,即便不是在分發麵包與牛奶的七天禮上,偶爾也會主動來到教堂,向女神獻上並不虔誠但也足夠真摯的禱告……
彼時還不懂得何為信仰的少年,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一點一點地成長起來了,他比所有人都明白這種生活的寶貴,因此無論何時都竭盡全力地去對待它,儘管有時會過於用力,以至於走錯了方向。比如他曾對自己的養父說,如果需要的話,未來可以由自己來繼承他的理想與心願,卻被他搖頭,微笑著拒絕了。
不要只為回應他人的期待而生,應當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當時的他,是這麼說的: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傷害別人,也不要傷害自己。
年輕人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直到他從教會的國立學校畢業、前往林威爾大學就讀歷史系、毅然決定離開大學返回天心教堂、操持完養父的葬禮後繼承了駐堂牧師的職務……一直都不曾忘記。
但他記得的,又是否真的做到了呢?
年輕人緩緩睜開眼睛,略顯空洞的金色眼眸中容納了一方暗淡的天花板,木質紋理在多年的雨蝕蟲蛀後早已斑駁不堪,縱然主人用心地修繕過,也無法掩蓋它從骨子裡流露出來的蒼老與陳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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