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婭修女忽然說道:“你剛才說,自己願意為了族人戰鬥,哪怕犧牲也無所謂,那神明呢?”
“神明?”松塔婭歪了歪頭,眨了兩下眼睛後回道:“山父大人的話,應該不需要我為祂犧牲吧?祂用一根小指頭、這麼小的一根指頭——”
她向眾人豎起自己的尾指,纖細猶如雪花:“就可以打敗好多敵人了。所以山父大人會保護我們的,怎麼可能讓我們為祂犧牲呢?”
看來,她對教團聯合乃至魔女結社的強大,並沒有什麼概念。
何況,構想神明的降臨,原本就是以信徒的靈魂為基石,若沒有犧牲,如何見到神明?
莉薇婭修女下意識抿緊嘴唇,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女孩柔軟的黑髮,柔聲道:“這樣就好,松塔婭,要記得你今天說過的話,可以為了族人而戰鬥,但絕不要為了神明而犧牲。我想,即便是群山之父,也不願意看到那種事的發生吧。”
“恩!”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但修女小姐給松塔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於是她毫不猶豫點頭答應下來:“我記住啦!”
接下來,眾人沒有再和夏託託女孩討論這方面的話題,而是說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讓沉默的氣氛逐漸活躍起來。因為聊得太熱烈的緣故,松塔婭根本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直到偶然間抬頭一看,發現月亮正遠遠綴在群山的最邊緣,和太陽西沉時一樣的位置,才察覺不妙,慌忙提出告辭:“哇啊啊,都這麼晚了,我得趕緊回部落才行!要是老爹發現我還沒回去,一定會罵我的!”
她手忙腳亂地將自己帶來的餐具放回竹籃裡,又用繩子將它固定在腰間,卻不小心碰掉了原本掛在腰帶上的短劍,慌張的樣子看得聖夏莉雅不禁搖頭,提醒道:“別太著急,松塔婭,回去的路上要小心一點,不能因為時間來不及了就抄近路,知道嗎?”
“知道啦知道啦,小夏姐姐,你比阿依娜婆婆還要囉嗦誒。”
聖夏莉雅聞言,眉頭一挑,但還沒等她發威,松塔婭便嘿嘿一笑,轉身飛奔而去,跟逃跑似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山頂邊緣,下山的那條小路便,然後停下腳步,轉身向他們揮手道別。
幾人便默默目送她離開了山頂,背影逐漸消失在沉沉的夜色深處,風帶走了女孩的腳步聲,頭頂的星光逐漸偏斜,光芒也不如最開始那麼明亮。後半夜,許多星座都不見了影子。
林格收回目光,問莉薇婭修女:“所以,果然如我想的那樣嗎?”
“恩。”修女小姐點了點頭,神色難得凝重:“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我能感覺到,松塔婭的體內積聚著龐大的信仰之力,而且似乎非常駁雜,不完全是她本人的。恐怕是烏蘇部落——或者說山民衛隊,透過某種特殊方式將山民們的信仰之力都灌注在她的靈魂中,人為創造出這種狀態。“
林格若有所思:“就像真靈派的聖子那樣?”
“還沒有到那種程度。”莉薇婭修女搖搖頭,即便涉及到自己的過去,語氣亦沒有什麼變化:“咒戒王刻諾斯大人創造偽造王權的實驗很精密,因此作為實驗產物的聖子,對自己體內的信仰之力擁有絕對的控制,這就是歷代聖子都能變身為加百利形態的原因;而山民們的做法就比較粗糙了,他們的做法是將松塔婭和山父信仰繫結起來,使山民們向山父祈禱時,所產生的信仰之力透過某種渠道流入了松塔婭體內。也就是說,松塔婭只是一個容器,用於容納那些信仰之力罷了,她本人卻無法使用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信仰之力。”
莉薇婭修女停頓了一下,又道:“但過量的信仰之力積聚在松塔婭體內,依然為她帶來了一些變化,如果以世俗宗教的說法,稱她為聖子或聖女確無不可。”
其他人頓時瞭然,這大概就是松塔婭年紀輕輕卻掌握了嫻熟的狩獵技巧、能夠在雪山中來去自如、五感和身體素質都遠超常人的原因吧——從某種意義上,這個女孩確實被山父庇佑著,只是這種庇佑是人為創造出來的而已。
“但是,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聖夏莉雅一邊撫摸著小羊的毛髮,一邊感到疑惑:“咒戒王刻諾斯用信仰之力創造出來的聖子,雖然比不上真正的少女王權,但好歹具備了相似的性質,戰力驚人;而松塔婭只是信仰之力的容器,她本人不能使用那些力量的話,又有何意義?”
“一般情況下,沒有意義,但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那就是讓松塔婭成為請神儀式的核心。”莉薇婭修的目光有些陰沉,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往事:“就像當初的羅謝爾那樣。”
羅謝爾……一個久違的名字,讓林格和聖夏莉雅都恍惚了一下。
在萊森堡發生的事情,仍歷歷在目,難以忘懷。
對於任何涉及魔法、獻祭、犧牲的儀式來說,儀式的主導者是不可或缺的核心,請神儀式也不例外,並且對請神儀式來說,其核心還承擔著一個額外的作用,那就是在順利召喚出構想神明之後,身為儀式核心的那名信徒,將會以自己龐大、純淨的信仰之力,反過來干涉神明的意念,決定祂所要塑造的神國。
當初的羅謝爾,妄圖以構想神明之力擊敗大地魔女緋夜門忒號,證明魔女結社的力量並非無法匹敵。正是在這股強烈意念的影響下,淵壤大尊才會鍥而不捨地向緋夜門忒號發起挑戰,直至戰敗時刻仍不肯罷休。強烈的情感引發強烈的意念,強烈的意念形成強烈的執念,這就是構想神明的本質。
“並且,讓松塔婭這樣純粹的容器成為儀式核心,還有一個好處。”莉薇婭修女斟酌著語氣說道:“你們應該都知道,在請神儀式中,向神明獻上祈禱的信徒,最終都會讓自己的靈魂融入新生的構想神明之中,成為祂的一部分,從某種意義上,這其實就相當於死亡。每一次構想神明的降臨,為此犧牲的信徒少則百千,多則上萬,這是儀式必需的環節。然而,由於松塔婭和山父之間存在特殊的聯絡,山民們就可以將信仰之力注入松塔婭的靈魂,再由松塔婭將這些信仰之力奉獻給山父,透過這種間接的方式避免自己加入儀式,同時也避免了犧牲。然而,這就意味著,在整個儀式中,只有,只有……”
她說到這裡,猶豫了好久,卻沒能將那個殘酷的結論說出口。這個時候,旁邊傳來那位年輕人的聲音,平靜而冷淡地代替她說完了接下來的話:“只有松塔婭被犧牲了,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