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國的愛麗絲》第一百二十四章 早就知道在哪裡了嗎?(1)

作者:超究極武神崩壞·11個月前

林格是在城市最邊緣的地方找到了梅蒂恩,難以想象這個小女孩的身體裡竟然潛藏著那麼驚人的一股力量,支撐她幾乎跨越了半座城市的距離,只想離那座不幸不潔的建築物更遠一點。不過小女孩本人會對此感到高興嗎?當林格見到她時,她正獨自一人蜷縮在一片全是瓦礫的廢墟上,雙手抱著小腿,將腦袋擱在膝蓋上,怔怔地眺望著遠方宇宙中無垠的黑暗。

她看得如此出神,以至於連兄長的到來都沒有發現,還是林格輕輕咳嗽了一聲,才將她的注意力喚回。小女孩茫然地眨巴了一下湖綠色的眼眸,半晌後才緩緩扭過頭來,向兄長喊了一聲:“林格……”

年輕人忍不住打了個顫,他還是頭一次聽見妹妹用如此孤獨而無助的語氣喊出自己的名字,猶如一隻在暴雨中淋溼了羽毛的雛鳥,正本能地尋求著來自母親的慰藉。許多年前,楊科先生的逝世並未帶走小女孩全部的希望,因為她堅信自己在這世上仍是被愛著的,被她溫柔的兄長,也被那位偉大而博愛的母親,這是支撐她在這個冷漠灰暗的世界中生活、依然能對人性和未來懷有希望的兩道光芒,她深信不疑,或者說樂在其中。

然而今日,有一道光熄滅了,並且,是在很久以前就熄滅了。

身為女神最虔誠的信徒,她本應有所察覺,可事實是她對此一無所知,並還總是向那位已經為凡人犧牲自我的女神祈求更多的眷顧、索取更多的祝福、恩賜更多的榮光,這難道不是一種貪得無厭的行為嗎?

女孩對此感到深深的惶恐,她不安地猜測自己是否早在某個時刻便已遺忘了女神冕下的教誨,變成了一個貪婪自私的凡人——就像舊伊甸的那些人神一樣。他們雖效法自己的創造者,自詡為神,卻沒有履行神的職責,反倒終日沉湎於慾望和爭鬥之中,以至於釀成了一個無法挽回的悲劇。

雖然對天蒂斯將女神冕下的自我犧牲歸咎於凡人之錯,梅蒂恩感到很不滿,但她卻無法否定這其中存在著某種必然的聯絡。她害怕自己正在變成那樣的人,變得再沒有資格跪在女神的聖像前禱告,甚至……會辜負父親的期待。

沒錯,無意識中,她對父親的愧疚感,其實遠甚於對那位偉大的女神。這或許是因為女孩只是個虔誠的凡人,她體內沒有魔力,自然從一開始就沒有參與那場導致女神冕下自我犧牲的叛亂中;然而她確實曾親口向父親承諾過,會成為一名秉持正義與善良的女神信徒,拯救世間一切傷痛,對抗世間一切不公。

林格一度覺得,這個誓言對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來說實在太過沉重了,而今日,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想法,但理由不再是梅蒂恩的心性與閱歷,而是命運的變幻無常之處。

但面對妹妹茫然無助的視線,年輕人沒說什麼,只是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滿地的瓦礫與砂石有些堅硬,但梅蒂恩所選的那塊地面還算平整,應該不會被硌到。至於自己,林格卻是不在意的。

兄長在身側,似乎為梅蒂恩帶來了難能可貴的安全感,她收回目光,身體輕輕傾斜,靠在了林格的手臂上,兩人一起安靜地仰望那片幽藍色的天幕,城市在廣袤的宇宙之下如此渺小,而這對兄妹又是其中最不起眼的兩顆砂礫,一如他們仍在林威爾市時那樣。

存在如砂礫般渺小,情感卻如星辰般遠大,那就是人類。

“林格,”梅蒂恩忽然道:“我們做錯了嗎?”

林格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問什麼了,於是搖搖頭回道:“當然不,我們什麼都沒做,又怎麼會錯呢?”

“可是,正是因為我們什麼都沒做,所以才錯了吧?”

“那麼,如果能做的話,你想做什麼?”

“我想要……”梅蒂恩沉默地抿了下嘴唇,單薄的有點像林威爾市的冬季飛雪,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父親便是死於那個飄著雪花的季節:“履行對父親的承諾,拯救這人世間一切的傷痛,對抗這人世間一切的不公。”

唯有如此,才不算辜負自己的信仰吧?

“你已經這麼做了。”年輕人平靜道。

女孩仰起頭,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兄長,林格則輕聲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在雲鯨空島上重建了天心教堂、你傳承著女神冕下在這人世間唯一的信仰、你從沒有遺忘過祂對凡人的教誨。所以我想,即便父親此刻就站在這裡,也絕不能說你違背了與他的諾言,凡人與凡人之間,是有不同的,梅蒂恩。”

既有像聖圖彌那樣,為了一個夢境而違背諾言的;也有像梅蒂恩這樣,為了一種情感而堅守諾言的。如果不能將這兩者區分開來,無非就是像天蒂斯那樣,犯了固執與偏見的錯誤罷了。

“可是,你曾經很反對我重開天心教堂的,林格。”

梅蒂恩的語氣中不乏惘然,對她來說,兄長的態度也是生命與情感中重要的一環:“難道不是覺得我既沒有領悟女神冕下的教誨、也沒有履行對父親的承諾、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與尊嚴感才這麼做的嗎?”

“我從沒有這麼認為過。”林格搖頭道:“我只是擔憂你還不夠成熟、容易為一時衝動而付出太多的心血與努力,最後收穫成果時,一旦它不如人意,失望的情緒只會更甚。就像今天在控制中心,你多次打斷天蒂斯的話,並不加掩飾地散發出自己的敵意,我姑且不評價這種做法的對錯,只是那個時候,你究竟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還是僅出於一腔衝動呢,梅蒂恩?”

粉發小女孩默默地低下頭,她現在也不覺得自己當時的做法是錯誤的,但或許正如兄長所說,是基於衝動,而非審視了自己的信仰與內心後,義正言辭的駁斥。這兩者的性質是不相同的。

“不過,”林格又說道:“你今日學會了反思——這是每一位合格的牧師都必須學會的一種情感,沒錯,我稱其為情感,而非技巧。你覺得牧師是聆聽他人的心願或懺悔,然後以神之名給予安慰或寬恕,讓有無生靈、凡信仰者,皆能感召神只的恩典嗎?”

梅蒂恩茫然地點了點頭,她此前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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