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作輕鬆的語調,似乎是為了讓大家信服,也給希諾一些信心。可是,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非但沒有因此鬆口,反倒微微眯起眼睛,瞳孔中的酒紅色像是被燈光稀釋過一樣,蒙著一種嚴厲而認真的光澤,她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強硬起來了:“雖然你的遊戲機和卡帶確實有其神奇之處,但本質上仍是你的王權,愛麗絲。你連正確對待自己的力量都做不到,卻要一個人踏上戰場,面對一個足以致我們所有人於死地的敵人,而口口聲聲讓我放心?這種將戰爭視為遊戲的態度,本就不是戰士該有的想法,你叫我如何放心?你真的知道這場戰鬥意味著什麼嗎?或者說,知道你一旦落敗,身後的同伴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嗎?”
“不會失敗的!”
愛麗絲毫不避讓地與她對視,斬釘截鐵道:“我絕不會失敗。正如你所說,雖然這股力量是我的王權,但本質上仍是遊戲的形式。只要是遊戲,我就覺不會輸,因為我是天才玩家愛麗絲——而且還是宇宙級別的天才玩家愛麗絲!”
眾人都不知道她何時多出了一個“宇宙級”的字首,還熱衷於將其掛在嘴邊,彷彿是什麼不得了的稱號,但無疑與某個人有關係。因為天才玩家愛麗絲的心態轉變,正是從那個人與她的一次談話後開始的,於是她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林格,”希諾認真地看著這個年輕人,這個將她從遙遠的格林德沃原野帶到這裡、她一度以為能夠理解自己的年輕人,就像自己後來理解了父母、也理解了祖父的選擇那樣。如今,她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答案:“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年輕人下意識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這種被眾人齊齊注目的感覺他並不陌生,很久以前他還站在天心教堂的祭臺上時,臺下眾人的視線便是如此焦灼而逼迫。他們都是為了生存,從年輕人手中領到的麵包與牛奶遠比那些空口白話的教義更加重要;而今日的注視則是為了信念,她們都有各自為戰的理由,並且堅信自己的理由一定更加正確——然而在戰爭中,正確就一定意味著不會失敗嗎?
希諾說,雖然那是遊戲,但本質上仍是你的王權。
愛麗絲說,雖然那是王權,但本質上仍是一個遊戲。
前後順序很重要,因為一旦顛倒了因果關係,則思想、心願與命運也隨之改變。但自己又能決定什麼呢?在百分之九十九與百分之百中,你會選擇哪一種結果?
林格是理性主義者,所以他選擇前者。
“讓她試一試吧。”年輕人輕輕垂下眼皮,避開了所有人的注視,聲音若非仔細傾聽則根本不可能聽見:“愛麗絲為了這一場戰鬥,已經準備了很久,我們可以……相信她。”
就像相信很久以前的故事不會重演一樣,因為已經見過一次了,所以可以避免。
聽到這個回答,愛麗絲還沒什麼反應,希諾的瞳孔已微微收縮,隨著最初的驚愕和怔神消散後,湧上腦海的是一種不被信任的憤怒和難以言說的委屈。她強迫自己不去看林格和其他人的臉,而是扭過頭,打算繼續和愛麗絲據理力爭,無論其他人怎麼想,她絕不能允許愛麗絲帶著這種遊戲般的心態踏上戰場,那不僅會傷害到自己,也會傷害到所有人。
可是她一回頭便愣住了,因為愛麗絲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自己,那是什麼樣的情緒啊?期待、懇求、卑微、甚至還帶著一點隱隱的堅定的悲傷,就彷彿是用那雙眼睛在說話,她對自己說:“就讓我試一試吧,希諾。”
“我會竭盡全力戰勝敵人的,無論她有多麼強大。”
“然後,將勝利帶回來給大家。”
少女騎士一下沉默了。
她很想說這不是可以隨便試試的事情,很想說不是下定決心就可以扭轉強弱與勝負,甚至很想賭氣地說一句我站在這裡從不是為了和你爭論對錯,而是因為有不得不去戰鬥的理由——就像開拓者文斯男爵、白騎士希伯頓、偏執者雷納德與歌絲塔芙家族歷代光榮的先祖們那樣。
可良好的家教、優秀的涵養與一股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阻止了少女的一時衝動。她逐漸冷靜下來了,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惆悵。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地將其吐出,透過這種方式撫平了躁動不安的內心,再次開口時,聲音已如此心平氣和,彷彿剛才的矛盾不曾發生過:“事已至此,請讓我期待你的表現,愛麗絲。”
“我身體不適,恐怕需要暫時休息一下。”
“提早離席,請各位不要介意。”
說完她行了一禮,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便轉身走出了大廳,明明說要休息,但那個方向卻不是通往她的房間,倒是腳步聲逐漸向著門外,越傳越遠了。
愛麗絲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拿著自己的遊戲機和卡帶,不知所措。
其他人也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面面相覷,倒是聖夏莉雅很快反應過來,向林格投來一個詢問的目光,年輕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用口型對她說道:“你繼續和大家商量吧。”
“我去找希諾。”
“順便,和她聊幾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