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面對未知的處境,不知道將來何去何從,她依然沒有任何的迷惘和猶豫,因為她知道自己該如何活著,並且深深地知道,自己只需要那樣活著就夠了。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或許可以因外界環境的變化而暫時妥協,但她的本心不該有任何改變。
可不知何時,愛麗絲失去了從遊戲中感受快樂的能力。
這才是最讓人悲傷的事情。
“你現在就可以玩遊戲。”林格說道:“就像過去那樣。如果你已經忘了,我可以教你怎麼做。”
他在抽屜裡翻找了一下,找到了遊戲機配套的手柄,然後盤腿坐在愛麗絲的面前,輕輕按下了開始遊戲的選項,那令人懷念的畫素畫風倒映在少女的紅色眼眸中,儘管缺少了標誌性的旁白配音,讓人覺得稍微有些遺憾,但誰都清楚遊戲的本質不在於它有多麼精緻、多麼奇特、多麼充滿樂趣,而在於玩家本身。當你學會了自我滿足,並從簡單的生活中獲得樂趣的時候,即使是最無聊的小遊戲,照樣可以玩得津津有味。
林格曾經不是那種人,愛麗絲曾經是那種人。
林格現在成為了那種人,而愛麗絲卻還不知道自己將會成為哪種人。
前者拿著手柄玩遊戲,後者呆呆地看著他玩遊戲。年輕人操控的四個畫素角色在昏暗破敗的城市背景下,對戰從血月中降臨的吸血鬼大BOSS,華麗的技能特效與佔據了半個螢幕的傷害數字到處閃爍,那是愛麗絲特意新增上去的。她記得很清楚,自己開發這款遊戲的時候曾經覺得光靠畫素畫風和回合制不夠有趣,便自以為是地添加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最終反而導致它變得有些廉價了。一起玩遊戲的時候,奧薇拉她們沒少吐槽過自己審美,當時她還振振有詞地反駁,這是每一個遊戲設計領域的初學者都會犯的錯誤,自己不過是秉持初心罷了,可現在她忽然想到,當時的那顆初心,現在依然保留著嗎?
年輕人熟練地操控著角色進行戰鬥,他幾乎沒有玩過這款遊戲,但那時候的戰鬥彷彿從這一夜的記憶中湧現上來,歷歷在目,使他可以對照著當時的場景,完美復刻人物的操作,最終也是和那場戰鬥一樣,他用象徵愛麗絲的勇者角色釋放了20點勇氣值才能使用的究極奧義【開天闢地創始神劍】,直接秒殺了可憐的BOSS。
這熟悉的一幕與最後的勝利方式讓愛麗絲忽然回想起來,自己設定職業的時候,沒有選擇其他看起來更酷炫更厲害的職業,而是選擇了傳統冒險故事中最老套的勇者,不就是看中了她的華麗大招以及在最絕望的逆境中也能翻盤的能力嗎?她一直都是個很愛出風頭的人呀,多少次幻想自己身為勇者,在絕境之中創造奇蹟,拯救同伴並受到他們的讚美與感謝,可是什麼時候,傳說中的勇者竟連區區的20點勇氣值都湊不齊了呢?
“唔。”林格皺了皺眉,透過剛才的戰鬥復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好像打得有點粗糙了,我覺得那場戰鬥其實可以贏得更輕鬆的。”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還當著愛麗絲的面,重新開了好幾局遊戲,每一次都打得比之前更好,從一開始的靠勇者爆發大招驚險過關,到後來可以在不減員的情況下戰勝BOSS。最後,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他甚至摸索出了一種愛麗絲在開發遊戲之時沒有想過的打法,不是讓負責輸出的愛麗絲作為核心,而是透過兩名治療職業與少女王權的天命BUFF的配合,不斷回血和控場,讓全隊都保持在滿血量的情況下,靠妹妹一腳一腳的微薄傷害,硬生生踢死了BOSS。
這一幕看得愛麗絲有些恍惚,她依稀記得,當時自己好像對梅蒂恩調侃過類似的話,可只是玩笑而已,從沒想過有一天,林格能夠用一種特殊的打法將其實現。這時她忽然想起來了,玩家不都是這樣的人嗎,他們大膽、無畏、富有開創精神與冒險主義,從不會拘泥於固定的格式,而是致力於創造自己獨特的道路。每一種不同的打法、每一次通關的思路、乃至每一個技能的使用,他們都有自己的理解,絕不重複,唯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墨守成規,承認自己被遊戲束縛了。
對真正的玩家來說,能夠束縛他們思維的遊戲從未出現過,可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失去了那種寧肯不斷鑽研、不斷挑戰、不斷向前開拓,也一定要在群山中走出一條新路的勇氣,而是被敵人的強大嚇破了膽,一門心思只想使用最穩妥的方式通關呢?只會沿著已有的路走,一旦這條路走不通就大聲抱怨、甚至感到煩躁與焦慮的人,根本就算不上玩家吧?
沒錯。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不再是個玩家了呢?
好像,是從少女不再自稱為“天才玩家”的那一天起吧,面對冷酷的現實,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都不是那種具有奇思妙想的天才,更不是那種敢於鑽研與開拓的玩家。
她承認了自己的平凡與平庸。
儘管有些人還未承認——林格不承認,他依然用天才玩家來稱呼愛麗絲,其中已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聖夏莉雅不承認,在她的心目中,愛麗絲雖然平時不靠譜,但在遊戲的事情上從來沒有輸給任何人;除此之外還有奧薇拉、還有依耶塔、甚至還有那個一度被少女阻止了出戰的希諾……大家都不會承認的,所以,她們才會對愛麗絲感到失望,那個前提是抱有期望。
還有,她也不會承認的。
最後時刻,愛麗絲忽然想起,天界忒彌絲消失的那一天,她曾經嘗試用手撫摸自己的臉頰。
那時候的觸感,彷彿也繼承到了現在。
林格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手柄,安靜地凝視著面前的少女,表情專注而又溫柔。愛麗絲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的時候,那雙漂亮的紅寶石眼眸中寫滿了孤獨與脆弱。一股遲來的酸澀感沖刷著鼻尖,讓她感覺很難受,難受到不能呼吸,難受到想要哭泣。
“林格……”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我可以……哭嗎……”
“恩。”年輕人輕輕點頭,問道:“需要我把肩膀借給你嗎?”
少女難過地搖了搖頭,只是伸出手,牽起他的手掌,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臉頰上。然後她慢慢彎腰,俯下身子,將整個人都埋入了他的手掌中,就像埋入了最溫暖的被窩裡,那是可以盡情哭泣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的掌心,傳來了一陣冰涼的溼潤。
? ?給點喵
)完章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