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地醫院的小房間內,和梅蒂恩、莉薇婭修女、希諾和女伯爵吃完了一頓簡陋的晚飯後,林格便動身前往大營,並在站崗士兵的傳報下,順利見到了同樣在吃晚飯的法蘭山德將軍。不過將軍閣下在吃晚飯的同時也沒有放下戰事,一邊用醃黃瓜拌麵糊,一邊盯著長桌上的戰術地圖,蹙眉深思。
指揮帳內只有他一個人,昏黃的燈火搖曳著,投下不定的影子。其他人大概都到專門搭建的軍官食堂,享受著熱騰騰的美味佳餚了吧,烤雞,醬燉豬肘、白麵包、甚至還有葡萄酒與菸草。這些都是由已佔領城市中的小貴族或富商聯合捐贈、佔用珍貴的補給路線運送過來的特許物資,若是在野戰時期能夠享用到如此豐盛的一餐,或許戰士們計程車氣將會更加高昂。
可惜普通士兵甚至都不知道有這批物資的存在,它們被運過來的時候裡裡外外貼上了禁止私啟的封條,將軍的副官還特意放下手頭事務前去交接,隨行的還有幾位大廚、馬倌乃至侍從,為軍官們提供日常飲食、馬匹養護、出行、整理公務等方方面面的服務。讓灰丘之鷹感到痛心的是,不僅將軍從北境帶過來的那批軍官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種待遇,就連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起義軍軍官,似乎也有漸漸融入的趨勢。
曾經,他們與自己的戰友在戰場上託付彼此的生死,戰鬥結束後便圍著同一片篝火歡笑吵鬧,暢想美好的未來;如今,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鴻溝將彼此隔絕開了,仍然有人在最危險的地方啃著冰冷的乾糧,隨時警惕敵人的一舉一動,而另一批人卻已經開始沉溺於自己在戰爭結束後理應取得的待遇了。
可是,戰爭還沒有結束呢。
灰丘之鷹悲觀地想到,或許,人的墮落是不可避免的吧,這場戰爭拖得越久,他們陷得也就越深了。
在前往大營的路上,傾聽卡森·博格講述了心中煩惱的年輕人,越發深刻地意識到,希諾的急切是有道理的。這場戰爭確實應該早點結束,不僅是為了拯救那些還未逝去的生命,也是為了挽回一些還來得及的事物。
所以,此刻,他站在法蘭山德將軍的面前,向他坦誠了自己的訴求。
很簡單的一句話,說是訴求,其實更像是通知,只是年輕人的語氣很誠懇,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客套。
“若明日,對蘇亞雷城的進攻仍沒有任何進展的話,”他略作停頓,一字一句道:“請允許我方的希諾·琴·歌絲塔芙小姐作為起義軍的一員,加入這場戰鬥,她將為你們帶來……勝利。”
“歌絲塔芙?”將軍閣下先是皺眉,然後又舒展開來:“開拓者之血,白騎士的後人?”
林格輕輕點頭,他並不意外歌絲塔芙家族的名聲竟能傳到海對岸的這片大陸,因為東大陸原本就是一個封建、原始、野蠻且落後的舊文明圈,諷刺的是,在這樣的舊文明圈中,很多古老的東西反而被儲存得很好,比如希諾一直在追尋的……騎士精神。
白城共和國沒有繼承下來的東西,萊森威爾騎士國總在宣稱但其實從未有過的東西,大布列塔王國的劇作家們表面諷刺私下羨慕不已的東西……在東大陸卻可以找到,比如蒼白騎士團的何塞·阿謝爾先生,他就是一位真正的騎士。
“原來如此。”將軍瞭然地點了點頭:“看來她就是你們的底牌了,和天上那條鯨魚一樣?”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過帳篷,看到了已被夜色籠罩的天空,還有那條徜徉在夜幕與雲層中的巨鯨。它並非巨神獸,卻擁有比那宏偉得多的力量,在法蘭山德將軍的認知中,從未見過哪種超凡序列或哪個種族的傳承魔法擁有這種能力,賦死物為生靈,連造物主途徑的神明都做不到。
“然而,”將軍閣下收回目光,話鋒一轉,“就算她的實力很強大,莫非就能主宰一場戰場、扭轉眼前的僵局嗎?”
常理而言,能夠做到這種事的,應當是一支規模空前的軍隊、一個精心策劃的計謀、甚至一個上下齊心的國家才對。
“可以。”年輕人卻毫不猶豫地答道,他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希諾的強大,將遠遠超出您——或者說,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法蘭山德將軍聞言沉默,卻沒有再開口了,彷彿在思考著什麼。他用手指捏起盤中最後一根醃黃瓜,拌著最後一點麵糊,耐心地咀嚼著,模樣看起來不像是個揮斥方遒的大將軍,倒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老農。他忍不住想,強大到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力量究竟會有多強?類似的描述他只在信徒誇耀神明的偉力是聽見過,可從古至今,死於戰爭的神明與英雄不在少數,誰敢斷言自己就代表著勝利呢?
法蘭山德將軍嚥下最後一口醃黃瓜拌麵糊,粗糙的手指在陶製的盤沿上無意識地抹了抹,這才緩緩抬起那雙飽經戰火、此刻卻深藏疑慮的眼睛,看向林格。
“那麼,代價是什麼?”
將軍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咀嚼著這個詞的分量,“年輕人,我打過很多場仗,有些贏了,卻不值一提;有些輸了,則世人皆知。但無論輸贏,都使我意識到,戰爭從沒有不付出代價的,尤其是,當你試圖以一個人的力量去面對戰爭的時候。我見過不止一次神明的隕落,都是因為這種自負的心態。讓我感到不解的是,無論是你,還是那位希諾小姐,似乎都不是這種人。”
既然如此,你們又打算為這場戰爭付出什麼代價呢?
林格靜靜地聽著將軍的質疑,臉上沒有絲毫動搖。他迎著將軍審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沒有代價。”
他的聲音在晃動的燈火中顯得格外清晰:“沒有人會付出代價,將軍閣下。”
這不符合常理。
法蘭山德將軍默默地想著,從沒有天秤一端放著黃金,另一端空無一物,平衡卻仍能成立的道理。所以,要麼林格在說謊,要麼,那個所謂的“代價”,已經沉重到他人無力承擔的地步。無力承擔,自然就不需要承擔了。
“她想要什麼?”將軍忽然問道:“白騎士的後人來到這片原始落後的大陸,幫助一群素未謀面的人解放他們的家鄉,帶來自由與和平。她做了那麼多,最終又想要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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