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後,少女王權便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秩序的少女們堅信人的慾望並非只有貪婪、人的信仰也絕非完全自私,只要凡人能夠理解力量與責任之間的關係,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調和的;混沌的少女們則認為改變世界遠比改變人心簡單,而凡人的情感總會隨著外界環境的變化而變化,只要改變世界,就可以糾正一切錯誤的認知。
前者的辦法是建立一個嶄新的宗教,以創造世界的偉大女神為信仰物件,嘗試依靠女神冕下的教義,洗滌人心中後天而生的貪慾;後者的辦法更為直接且粗暴,那就是以武力手段消滅一切濫用信仰之力、或神明疑似失控的教誨,正教、邪教、異教、偽教……無一例外,無可倖免。
漫長的歲月中,光是覆滅在卡拉波斯手下的教會、死在她手中的神明,便有不知多少,很多過去的事情並不重要,黑暗魔女早就忘了,可唯獨對這些敵人的名字記得一清二楚,不是因為它們有多麼可敬,而是時刻警醒自己,絕不能掉以輕心,放任這些傢伙捲土重來:“隱者教會”的邪神夜之隱者、“永生儀會”的邪神永黯主宰、“黑色死潮”的邪神漆黑聖者、“無罪教團”的邪神噬罪魔王、“混沌黃昏”的邪神終末之獸、“深淵教團”的邪神宇宙災厄……殺得她都有些厭煩、也有些疲倦了。
為什麼會像蟲子一樣,怎麼殺都殺不死呢?
最初,她們還只針對那些偏向混亂與邪惡的教會,因為這些人的信仰之力最不純粹,被他們信仰的神明也最容易失控發狂;然而後來,災禍神亞伯拉罕發現了吞食相同途徑超凡者以穩定自身精神狀態的現象,於是塵世之間的秩序陡然間變得更為混亂,連原本安分守己的正神教派都開始蠅營狗苟,逐漸墮落。魔女們的打擊範圍由此擴大到所有宗教,並因此與極力主張以溫和手段解決此事的秩序王權徹底決裂,雙方爆發戰鬥,那場戰鬥的結果,不必多言。
然而,混沌魔女贏得了這場戰鬥,卻沒有贏得太徹底,她們發現,自己那位優柔寡斷的長姐或許在力量上不算突出,唯獨對人性的瞭解遠遠超過了她們,她曾說:“純粹的暴力可以消滅罪惡,卻永遠無法消滅孳生罪惡的土壤。”
卡拉波斯不信,拼命想要證明她是錯誤的,或許也是生平唯一一次想要證明她是錯誤的,而從前,即便她決定將王權的力量託付給那個男人,卡拉波斯也僅是覺得不妥,沒有覺得不對。
可是魔女結社用盡手段,藉助魔女和哲人的力量、藉助異世界的科技與制度、藉助魔法與魔導兩種體系的更迭……也只是堪堪將西大陸的信仰環境控制在一個穩定的狀態而已。為了防止汙濁的信仰之力繼續侵蝕自己的靈魂,她們甚至不得不效仿秩序少女們的做法,建立教團聯合,以七位虛構出來的正神和它們的教義,引導信徒的信仰之力,那些信仰之力最終都流向了天蒂斯的體內,被她吸收與承受,避免創造出第二位構想機神亞歷山大。
身為魔女結社的領袖,天蒂斯向來很少出手,便有這方面的原因。從古往今來無數宗教的聖物與聖遺物中吸收的信仰之力、還有西大陸十幾億人向七大正神奉獻的信仰之力……這股龐大的力量若是釋放出來,甚至足以將任何一位魔女的靈魂沖刷空白,重新塑造為信仰的木偶。唯有現實王權可以不受影響,因為她從根本上就拒絕和否定了那股力量,但是,她也沒有辦法將其徹底消滅,因此,只能封印在自己體內。
可以說,混沌魔女們之所以能夠在西大陸自由活動,完全是因為有天蒂斯在背後支援,為她們抵擋了信仰之力的侵蝕。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秩序的少女們也一樣,因為曾經,西大陸信奉秩序之道的邪教與偽教不在少數,它們都被教團聯合擊敗,信仰的聖地覆滅,信徒淪為囚徒,而教會世代傳承、承載著萬千信徒信仰之力的聖物與聖遺物則落入結社之手,並被天蒂斯吸收。若非如此,它們本該流向那七位秩序王權的,一旦她們輪迴轉生,便會受到這股信仰之力的沖刷,猶如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找到了錨點,記憶與力量固然恢復得更快,但靈魂和自我也迷失得更快了。
但這究竟是好是壞?是天蒂斯有意為之,還是推行絕魔計劃中無意創造出來的結果,卡拉波斯並不知道,更不想深究,魔女與昔日的姐妹再會,無論是悲傷的再會,還是冷漠的戰鬥時,都沒有提到過這件事。雙方懷著一種無言的默契,讓這場無關對錯、唯有立場的抗爭得以持續下去。
在東大陸則完全不是如此。
作為宗教的發源地,東大陸的局勢更為複雜,集體信仰根深蒂固,魔女結社接連發動了數次戰爭,前後跨度超過三千年,始終未能徹底剷除盤踞在這片大地上的神明。因此,無論是秩序的少女還是混沌的魔女,在踏上東大陸的那一瞬間,就會遭受來自信仰之力的沖刷,侵蝕靈魂與人性,對卡拉波斯來說,方才的痛苦雖然稍縱即逝,但絕非第一次,而是她抵達東大陸以外的不知道第幾次了。
就像感覺那樣的感覺。
如同無數細小的、帶著倒刺的冰冷觸手,試圖鑽進她的腦海,攪動她的意志,將屬於“卡拉波斯”的稜角磨平,塗抹上這片土地上千萬種狂亂祈願的色彩。被沖刷者唯有咬緊牙關,運用一切意志和信念去對抗,才勉強維持住自己的理智,但代價是靈魂深處傳來陣陣灼痛和眩暈。
諷刺的是,這對混沌魔女來說是件壞事,但對秩序少女來說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為現在還信仰她們的人實在太少了,少到只有神秘的樂園鄉亞述,在妖靈和異類群體中還流傳著一些關於創世女神教和七位聖者的傳說。那如同涓涓細流的信仰之力尚不足以侵蝕她們的靈魂,卻已能夠作為錨點,幫助她們對抗詛咒,取回過去的記憶了。
東大陸的主基調是混亂和失序,那麼,混沌王權必然受到更強烈的反噬。魔女結社分明如此重視這場殖民戰爭,為何上百年來只讓紛爭魔女法芙羅娜駐守海域,卻從不輕易踏上陸地、進攻諸國呢?原因就在這裡:所有魔女中,除了天蒂斯外,只有手握深紅之劍的法芙羅娜處於完整狀態,可以稍微抵抗信仰之力的侵蝕。
但是不要忘了,還在天之聖堂的時候,法芙羅娜對信仰之力的承受能力可是最弱的,也是眾多姐妹中最早做噩夢、一度瀕臨崩潰的。而且,她的王權是什麼?紛爭。那麼,東大陸現在又是什麼狀態?戰火四起,紛亂無序。越是身處戰爭的泥潭,人們就越發渴望得到戰爭之神的青睞,對祂的信仰也會越來越狂熱。儘管法芙羅娜不是戰爭之神,紛爭的本質也是抗爭而非戰爭,但世人愚昧或者說貪婪,只會依靠自己的需要曲解教義,然後反噬神明。
因此,法芙羅娜手握深紅之劍,卻只能在尼德霍格號上遠眺這片罪惡的大陸,甚至不敢讓旁人知曉真相。一旦知道扭曲褻瀆的信仰之力居然可以反過來成為自己的護盾,阻止那位可怕的紛爭魔女踏上陸地,以東大陸那群瘋子神明的性格,恐怕只會做出更加瘋狂的事情吧?梵諾斯、亞伯拉罕、尤其是所羅門……不能小覷這些人的直覺,更不可幻想他們會有所猶豫。
不發動戰爭,就無法推行計劃;發動戰爭,就註定受到信仰之力的侵蝕。卡拉波斯知道,法芙羅娜向天蒂斯自薦,成為這場戰爭的主要負責人時,內心的覺悟絕不會比此刻的自己更少,而此刻的自己,既然敢於無視信仰之力的侵蝕,踏上這片混亂的土地,就已經做好了留在這裡的覺悟。
在此之前,沒有誰可以阻止我。
連戰無不勝的主騎士都不行,何況是那些潛伏在暗地裡鑽營苟且的小蟲子呢?
卡拉波斯抬頭眺望遠方,唇角逐漸勾勒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那傢伙大概覺得自己躲藏得很好吧,自從踏入灰丘地界後就一直尾隨在身後,卻不知道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腐臭氣味,便是安瑟斯河中的一尾游魚都瞞不過去。但自欺欺人也是這些邪神和偽神的管用招了,它到底要跟多久?卡拉波斯不關心,她也知道那傢伙尾隨自己的目的是想要吞噬自己的靈魂,修補損傷,甚至攀升至更高的境界。
但少女王權的靈魂對凡人來說不是補品,而是毒藥。
早在遠古時代,以亞伯拉罕那個瘋子為首的人類眾神便有過類似的念頭,他們都已踏上序列1的神位,卻無法窺見更前方的道路,為此焦躁不安。而亞伯拉罕突發奇想,既然人類的超凡力量是從王權之力中衍生,是否上限也早就被王權定死了呢?唯有吞噬王權,才能更進一步,甚至……取而代之。
但無論是遠古時代的眾神,還是今日尾隨自己身後的那傢伙,都不知道,王權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它們是世界法則的具象化,任何人嘗試掌控王權,都會反過來被法則同化,最終成為它的一部分。少女王權之所以不受影響,是因為她們被更高一層的力量庇護著,也就是女神的力量。
除了創世女神,沒有人能夠讓大公無私的法則誕生出人類的情感,儘管現在看來,法則擁有情感,也許並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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