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他的動作猛地僵住。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驟然爬上脊背,既非風起,也非雲湧,但眼前的光線卻毫無徵兆地、急劇地暗淡了下去,彷彿有人瞬間抽走了整個世界的光源。視野中的一切——染血的旗幟、同伴憤怒的面孔、敵人魔導器的反光、甚至遠處燃燒的濃煙——都像是被一層急速蔓延的灰黑色薄紗籠罩,色彩迅速褪去,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天黑了?
這個荒謬的念頭第一時間佔據了他的腦海,但很快又反應過來,戰鬥開始的時間明明是在清晨,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天黑?
那到底是……
士兵茫然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投向遠方的地平線。在那裡,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景象:肉眼可見的黑暗正如潮水般滾滾而來,已經淹沒了半個地平線,但它並不像潮水那樣,帶著水流與波浪的推進感,更像是一塊覆蓋天地的、無邊的漆黑幕布,被一隻無形的手以無法想象的力量向前拉扯和拖拽。森林與天空、高山與丘陵、河流與峽谷、甚至連視線與光線,都難以逃脫那重重黑暗的沖刷,瞬間淹沒在其中,難以掙脫。
光與影相伴相生,如果認為光明無處不在,那麼黑暗自然也會如影隨形,而它漫延的速度甚至遠遠超過了光前進的速度,以至於光線還沒來得及傳遞到人們眼中時,便已被蠶食吞噬。以生物最樸素的視覺感官而論,就像是上一刻黑暗的潮汐還在地平線外,下一秒便已浩浩蕩蕩地吞沒了戰場,無論是嶙峋的岩石、斷裂的矮牆、倒伏的屍體,還是仍在負隅頑抗或驚慌逃竄計程車兵,甚至是他們手中緊握的武器……都在接觸到那粘稠黑暗的瞬間,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耳嘈雜的破碎,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物質本身在哀鳴的聲音。岩石崩解消融,金屬武器扭曲暗淡,血肉之軀更是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粘稠的黑暗中溶解,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就化為了黑暗的一部分。
就算僥倖沒有被吞噬,僅僅直視黑暗,便等同於直視深淵。它並不冷酷,更非邪惡,僅是平靜到極致的漠然而已,如同等待著你的歸來。沒錯,融入黑暗不是離開,而是歸來,迴歸光明誕生、物質孕育之前,宇宙最原始也最純粹的黑暗之中,那裡,才是一切靈魂的搖籃與歸宿。
當然,這種迴歸對常人來說是難以想象的,所以他們並不理解,而是被前所未有的恐懼心壓倒了身為人的理性,紛紛拋棄了武器,拋棄了戰鬥,甚至拋棄了近在咫尺的勝利,倉皇逃竄,淒厲的尖叫聲、驚慌的悲鳴聲與戛然而止的求救聲,取代了戰場上的一切聲響。
奇怪的是,黑暗本身竟如同擁有意識、懂得甄別敵我一般,巧妙地避開了第十七軍團的守軍,雖然他們在黑暗中也會受到一定影響,視野模糊、手腳冰冷等,卻不至於像起義軍計程車兵那樣,徹底消失在潮水的深處。
在搖搖欲墜的西側城牆上,安德烈少將握著幾乎捲刃的長劍,劇烈地喘息著。他華麗的將軍制服早已被血汙和煙塵浸透,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不斷滲出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冰冷的城垛上。他身邊,原本嚴整的親衛隊已十不存三,殘餘計程車兵個個帶傷,眼神中充滿了疲憊與絕望。
這一段防線也要守不住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意志。他幾乎榨乾了麾下最後一絲力量,連預備隊都已投入了血肉磨盤般的拉鋸戰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每一次號令都像是在透支生命,軍人的使命,陛下的恩寵,家人的命運,未卜的前途……沉重的負擔幾乎要將他壓垮。
就在他幾乎要下達那恥辱的、意味著徹底潰敗的撤退命令時——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降臨了。
巨大的、劫後餘生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浪潮,瞬間沖垮了他強撐的意志堤壩。他佈滿血絲的雙眼猛地睜大,幾乎要迸出淚來。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讓他高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連忙用劍撐住才沒有倒下。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湧上喉頭,堵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援軍……已至!!!”
他竭盡全身力氣,嘶啞地、顫抖地、甚至是憤怒地吼了出來,與其說是在宣告,不如說是在宣洩,但是身為軍人的本能讓他沒有忘記此刻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鼓舞士氣:“黑暗聖者冕下已經抵達戰場,將為我們帶來勝利!!!全體聽令、堅守不撤,給我將這群東大陸的土著趕回他們的黑森林去!!!”
回應他的,是一陣幾乎帶著哭腔的吶喊。
……
正沿著街道向前疾馳的希諾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望去,她自然也看到了那幾乎吞沒一切的黑暗潮汐,並且知道所謂的援軍究竟是誰。
原來如此。
短短的一瞬間內,她便想通了前因後果,明白自己終究是晚了一步。但她不會為前幾日的猶豫而後悔,不會因為距離敵軍的第三個立場裝置僅有一步之遙便猶豫,更不會產生“如果自己早點下定決心出戰,是否就能避免今日的困局”的想法,如果是真正的騎士,此時此刻,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布蘭迪。”
騎士策馬調頭,語氣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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