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寧靜的夜晚。
在萬米高空俯瞰塵世,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稀薄空氣的寒意無聲地包裹著視野,在視線窮盡的遠方,雲鯨的翼下,廣袤的大地正沉沒在濃稠的墨色裡,只剩下零星的鄉野燈火,微弱地點綴著無垠的黑暗。那些曾在地面上喧囂奔騰的河流、縱橫蜿蜒的山脈,此刻不過是一簇簇閃爍不定的螢火蟲群,被無邊的寂靜輕易地包裹吞噬。
森林中,白天活躍著的鳥獸大多已陷入沉睡,或靠著枝葉,或蜷縮在巢穴中,唯有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構成了這個龐大無匹的生命體。鳥獸在森林的保護下安然睡去,森林卻在鳥獸們的呼吸聲中醒了過來,如果有人親身感受著這一刻,興許會發出類似的感慨。
但這隻毛茸茸的幼小生物不會。
儘管它親眼見過年邁的摩律亞老巫師將關於生命與人性的思考寫入預言詩中、儘管它的主人一直都很喜歡將命運與因果之類讓人聽不懂的話掛在嘴邊、儘管它的身邊從不缺少哲學家或詩人一類的角色,但這些都和它沒什麼關係。
它生來就擁有一種不容易受外界影響的特質,這似乎是被特殊的童年經歷以及往後旅程中的所見所聞共同塑造出來的。當它生下來就因為先天的身體缺陷而被原來的主人斷言無法活過哺乳期,卻被第二個主人用十顆蘋果的價格買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這個世界其實並不需要你做出改變,或者說,你無法做出改變。你原來是什麼模樣,最終仍會是什麼模樣的。
後來,它的主人在塵世間苦苦尋覓許久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幫助自己實現夙願的年輕人。它不是很喜歡那個人,其實也說不上討厭,就是有些不滿而已,因為他對主人的態度實在很冷淡,最開始甚至懷疑和詆譭過主人的用意,這對於它來說是不可容忍的事情。不過後來,那個年輕人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稍微改正了自己的態度,所以它就勉強原諒了他。
主人很喜歡和那傢伙聊天——當然,其實她更喜歡和自己聊天,講一講旅途中的見聞,那些它不曾關注過的小事。這種時候,她的手指總會溫柔地梳理它頸間的捲毛,帶來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適感,只不過由於自己不會說話,只能偶爾咩咩兩聲作為回應,不像那傢伙,總喜歡說一些甜言蜜語來哄騙主人,所以才會被他趁虛而入。不過這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次他們聊天的時候,年輕人得知主人和它在這塵世間已流浪了九百年的歲月後,不禁驚訝地看了它一眼,問道:“你是少女王權也就罷了,可小羊只是一隻普通的羊吧,竟然也能活那麼久嗎?”
那時,主人將它抱在懷中,很認真地對年輕人說道:“小羊不是普通的羊。”
“它是我的朋友。”
沒錯!
自己是主人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在這趟漫長的旅途中,它陪伴主人走過了無數的山川和大地,走過峽谷與河流,走過人類繁榮的城市,也走過荒無人煙的曠野,探尋一切不可思議的事物,以及隨之而來的情感。在光陰的變換中它什麼都沒有改變,依然是最初踏上旅途時的模樣,被改變的唯有這個世界。
在原來的那個世界,一隻普普通通的羊當然不可能活九百年;可如果世界被改變了,一切就都顯得理所當然。
幼小而單純的羊啊,抗拒並隔絕人世間的一切改變,固執地停留在原地,只是為了陪伴主人走過這趟看起來永遠不會有終點的旅程,因為它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沒有它陪在身邊的話,即使是那個能夠看透命運和人世變化的少女,也會感到孤獨的。從這個意義上看,或許旅途沒有終點才是好事,因為她一直一直往前走,自己就可以一直一直陪在她身邊了,哪怕心中知道這樣的假設是不成立的,可生命本就朝生暮死,短暫而純粹,即便只是一個夢境,難道就不值得駐留嗎?
這樣就好。
它會一直等下去的,等待主人回到自己身邊,輕輕牽起繩子,帶它走向下一趟旅程。
這個夜晚不屬於深思熟慮的哲學家,也不屬於多愁善感的詩人,只屬於它。
一個等待的夜晚。
……
腳步聲悄然響起,輕輕地踩著落葉,發出咔擦的聲響。來人生怕驚動了什麼,可小羊對此無動於衷,依然倔強地盯著遙遠的夜空,在那裡,雲彙集成海,風席捲為浪,巨大的月亮在潮汐的深處若隱若現,月光一落下,便暈開了嘩啦嘩啦的迴響。它的目光穿透了雲海,固執地錨定在主人離去的方向,彷彿只要這樣看著,那抹青色的身影就會如往常般,帶著淡淡的蘋果花香,微笑著從雲層中走出。
他慢慢停下了腳步,身影在林緣的樹影下停頓,輪廓被月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小羊。”樹蔭之外,傳來輕聲的呼喚:“回去吧,該吃晚飯了。”
但因為那個呼喚聲不是熟悉的、帶著溫柔韻律的嗓音,沒有那種讓它心跳安穩、耳朵會不自覺豎起的獨特聲調,所以小羊一動不動,甚至連耳朵都沒有抖動一下,只是將目光盯得更緊,小小的身體在月光下繃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那不屑而又驕傲的模樣,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啊。年輕人有些想笑,但又有些難過,笑不出來,因為他也不知道,在經歷了那件事後,究竟是改變比較好,還是不變比較好?
前者就一定是振作和釋懷嗎?後者就一定是堅強和勇敢嗎?像這樣的問題,本身就是沒有答案的,因為生命的情感不可定義,哪怕對方只是一隻單純的小羊。
林格沉默了片刻,夜晚的寂靜彷彿擁有了重量,沉沉地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沒有再次開口勸說,而是往前走了兩步,最後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坐到了草地上。被壓彎的草葉帶著夜露的微涼,便是隔著厚實的衣料也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這個距離讓年輕人不禁想起了過去,他和那個少女聊天的時候,似乎也總是保持著這樣的距離,禮貌卻隱含疏遠,那時,小羊還幸福地依偎在主人的身邊,彷彿不知道人世間的悲傷為何物。
後來,經歷了許多事件和冒險之後,他和聖夏莉雅之間的距離總算是拉近了,兩人聊天的時候再也不需要刻意保持距離,甚至有時候親密得如同戀人,直至最後真的成為了戀人。林格本以為這樣的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旅途的盡頭,可他其實早就該意識到的,當凡人開始思考“以後”的時候,就代表著他對“現在”缺乏信心。
年輕人的目光落在小羊那身柔軟如雲的毛髮上。記憶中,聖夏莉雅總是喜歡這樣撫摸著它,指尖穿過溫暖的絨毛,帶著一種能安撫所有躁動的溫柔。鬼使神差地,林格抬起了手,動作有些生澀和猶豫,朝著小羊的脊背伸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或許只是想傳遞一絲無言的慰藉,或許只是想模仿那個熟悉的動作,在這冰冷的失去中尋找一點虛幻的聯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柔軟的白色絨毛時,小羊的身體卻極其敏銳地、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一下。緊接著,它沒有回頭,沒有嘶鳴,只是以一種固執的姿態,往旁邊輕微地挪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