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你就像相信……神明?”林格忍不住想起了自己還在林威爾市生活時,天心教堂中供奉的神像,自接任養父的牧師之位以來,他每日、每夜、每個禮拜,都不曾懈怠對神明的祈禱,禱言上說,神塑造世界、孕育萬物、梳理法則、維繫平衡,可他祈禱了千萬遍,都沒有見到聖壇上的神明活過來,真正改變世界。所以,相信的力量真的有用嗎?還是說,唯獨對自己信仰的那位神明沒有用呢?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無論怎麼回想,都想不起那位神明的面孔了,甚至連祂的名諱都已忘記,以至於年輕人忽然產生了一種懷疑:自己真的是一位牧師嗎?自己的記憶中莫非沒有被捏造的部分嗎?還是說,自己原本就生活在一個虛幻的世界中呢?
當他產生這樣的想法時,周圍的景象忽然凝固住了,隨即如同鏡面般出現了一道道裂痕,貝芒公主見狀吃了一驚,連忙加強了對這個夢境的控制,才勉強在年輕人回過神前將其修復穩定。她看向對方的眼神變得格外複雜,心想,不愧是被命運眷顧著的人啊,無論是直覺還是預感都如此強烈,即便身處夢中,也能窺見世界之下的真相。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林格。
因為,如果想要改寫故事的結局。
如果想要通往美好的Happy Ending。
那麼,即便它只是個夢境,你也要相信,它就是真實的。
公主殿下已經擁有了這樣的覺悟,為此,即便肆意篡改情節、寫上不屬於自己的文字,像這樣對創作者來說堪稱卑劣的事情,她也會去做的。
於是,心念一動,夢境轉瞬變化。回過神來的林格發現周圍的場景天翻地覆,他不再身處芬芳的紫羅蘭庭院中,而是站在王城的城牆上,俯瞰整個貝芒的國土,以及綿延無際的索森山脈。他看到烈火從天而降,大地四分五裂;生民在火中淪為灰燼,野獸在荒蕪的林間奔逃;河水被刀劍斷絕,日光被硝煙遮蔽,世界已經來到了滅亡的邊緣,搖搖欲墜。
“這是……怎麼回事?”年輕人難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這與他記憶中美好而繁榮的貝芒相差甚遠,以至於他下意識忽略了場景和情節轉換時產生的那微妙的違和感。
公主殿下和他並肩站在城牆上,悲傷地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她是最不願意看到它經受災難的人,卻也不會迴避這份苦難,以及隨之而來的偉業:“邪惡的力量正在肆虐,註定將毀滅我們來之不易的和平。一切理想都將被摧殘,一切美好都會被埋葬,唯有犧牲的覺悟,才能改變一切。”
她扭頭看向年輕人,用雙手捧起他的手,輕輕合攏,交疊的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只有你能做到了,林格。只要你願意相信我,如同相信自己的神明,我就能替你阻止每一場災難的發生,終結每一次戰爭的存在,然後,迎來每一個美好的結局。所以——”
她悲哀而懇切地注視著眼前的年輕人,就像信徒在祈求自己的神明,祈求他也如信仰神明般信仰自己:“請讓我成為你的神明吧,林格。”
請讓我成為你的神明吧……
這句話讓年輕人的眼前一陣恍惚,無數本不屬於此時此刻的回憶紛紛湧上心頭,卻如同隔著鏡子,看不分明。它們共同述說了在另一個世界,曾有另一個少女為了同樣的理由向自己提出了同一個請求,然而宿命盡頭的結局也殊途同歸,成為神明的代價必然是失去留在人間的資格。如今,自己莫非要讓這個故事重演嗎?年輕人艱難地開口,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拒絕的言語,因為本質上,這裡不是現實,而他並未意識到,這裡不是現實。
重複性的詞語帶來麻木的觀感,記憶被篡改,認知被扭曲,他逐漸沉浸在一個並非為了自己的謊言中,人可以墮入夢境猶如墮入回憶嗎?或者說他們應該正視發生在眼前的故事而忽略那些應該遺忘的情節嗎?沒有誰可以下定結論,至少此刻,他只需要面臨一種抉擇。
但這也是一個偽命題,因為當選項浮現的時候,答案也就已經註定好了。
“如果——”
年輕人無法拒絕公主殿下的請求,因為本質上,他是一個被推著走的人,總在命運的漩渦中隨波逐流,浮沉不定:“如果這樣做就能夠改變什麼,那我會相信你的,奧薇拉。”
“我相信你。”他一字一句地重複道:“猶如相信著我的神。”
啊。
終於得到了。
他的信仰,與這股足以改變一切的力量。
被承諾的她心中湧現出一股熱淚盈眶的衝動,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空虛與寂寞,因為她知道虛假的終究不會成為現實,唯有在這個夢境中,自己才能成為他的神吧?但那有什麼關係呢?正如老師所說的,愛是生命的本能,因此,無論是在殘酷的現實還是縹緲的幻境中,人都本能地追求著愛。當它在現實中就一定是真切的嗎?當它在幻境中就必須是想象的嗎?從來沒有人那樣規定過吧?所以,此時此刻,兩個人的心情,一定都沒有半分虛假……
既然如此。
儘管如此。
自己又為何如此哀傷呢?
公主殿下輕輕捧起年輕人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到掌心傳來一陣溫熱的溼潤。
喵點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