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在愛麗絲的身旁坐下,和她一併俯瞰著這座先後被戰火和瘟疫摧殘、卻依舊保留著一股堅韌意志的城市,仇恨塵埃落定,和平百廢待興,唯獨生靈的試煉遠遠沒有走到盡頭,在未來,他們會經受更多的考驗,死亡只是其中一環,擁有勇氣、信念和無懼邪惡的熱情,才是通往美好結局的道路。
奇怪的是,天才玩家對她的到來似乎並不驚訝,沒有像某位天使小姐那樣,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反問:“你怎麼會在這裡?”而是扭過頭來,目光在奧薇拉的身上來回打量,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或者,在這具看似人形的軀殼中,是否隱藏著一種足以顛覆文明和改變宇宙的力量?那樣的認真姿態,便是自己的遊戲機損壞時,亦不曾有過。
奧薇拉坦然地接受了她的審視,因為到了這一時刻,她已經沒有什麼值得隱瞞的事物了。待到愛麗絲確認完畢,收回目光時,她才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你看出什麼了嗎?”
“沒什麼。”愛麗絲抬頭望天,嘀咕道:“只要看到你還是奧薇拉,就足夠了。”
“好奇怪的話呀。”奧薇拉忍不住笑出聲了,眉眼彎彎:“說得好像我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忽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
難道不會嗎?
愛麗絲心想,這樣的事情她可見過太多了,這世界上總有許多人,為了些什麼奇奇怪怪的理由,就不顧他人的想法,自作主張地變成了另一種模樣。她原本想舉出好幾個例子的,比如天蒂斯,比如天界,比如林格和小夏……但仔細想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一旦意識到這點,她瞬間便失去了解釋或爭辯的力量,唯有預設而已。
好在,奧薇拉也並不在乎愛麗絲的回答,因為改變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像小說中的任務也會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而變化一樣,這種規律是有跡可循的,有時向上飄浮,有時向下墜落,但總體而言,不會超出他們自身的意願。
她輕聲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愛麗絲。”
什麼問題?愛麗絲忍不住想,難道是那個關於“贏了戰鬥為什麼還要垂頭喪氣”的問題嗎?但是,這也太簡單了,不像是一個有水平的問題,因為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了:我心情不好唄。
心情不好,就懶得動彈,在他人眼中,或許就是垂頭喪氣的表現吧?
更何況——
“你不也一樣?”天才玩家瞄了旁邊的少女一眼,懶洋洋地反問道:“既然你出現在這裡,就說明和佩蕾刻的戰鬥一定是勝利了吧?可是,明明都勝利了,為什麼你還是那麼不高興呢,奧薇拉?”
“哪有不高興。”貝芒公主用兩隻手的食指輕輕戳了戳臉頰,小酒窩微微凹陷進去:“你看我,一直都在笑呢。”
愛麗絲不以為然。
“如果笑就代表高興的話,”她小小聲嘟囔道,“那馬戲團裡的小丑一定是世界上最高興的人了。”
這說法可真是傷人。
公主殿下也仰起頭,眺望天邊。被雨水沖洗過的晴空,重見久違的日光,不知為何,落在眼中卻仍然有些灰暗,但這或許不是環境所致,而是她的眼中本就留存著一道來自過去的傷痕,因此無論看見什麼樣的景色都難免悲傷。最深刻的體驗來自於囚禁的牢籠打破,公主殿下終於能夠走出古堡,迎接一個廣袤無際的新世界的時候,她卻反而有些畏懼了,眼中所見的一切,無論是遙遠得不可思議,彷彿稍一鬆懈就會頭朝上墜入其中的深邃天空,還是虛浮得像是有螞蟻和蚱蜢在下面蠕動,一不小心便將失重塌陷的柔軟大地,都令她想要逃離。
對於那個時候的奧薇拉來說,能夠生活在這樣廣大的世界中,無憂無慮,無所畏懼,站在延伸的大地上便想要追逐盡頭的地平線,置身浩瀚的天穹下便想看見遙遠的地平線,看見無邊無際的海洋便幻想著另一端的海平面,一切都是自然產生的想法,因為自由的人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自由的事情,不受拘束。而人生中初次意識到自己其實可以活得自由的人,卻需要經過努力的學習,辛苦的模仿,才能觸碰到它的千萬分之一。
奧薇拉自認為是個擅長學習的人,卻始終無法理解這種心態的精髓。天生自由的人與後天才被允許自由的人,中間隔著一道比東西大陸還要漫長的鴻溝。愛麗絲大抵便是前一種人吧,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聽她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公主殿下便可以肯定,這是一個百無禁忌、肆意妄為的人。這意味著她完全可以做到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包括大大咧咧地詢問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你想要離開這裡嗎?
我們就是來幫你逃離這裡的。
至於理由?那種東西不需要啦,主角拯救自己未來的同伴,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就是用這種荒謬的理由,不由分說地將奧薇拉帶往了一個嶄新、陌生卻又如此精彩的世界。
這樣說來,其實在雲鯨空島的所有人中,奧薇拉最初願意相信的、並且打從心底相信的,其實既不是林格也不是小夏姐姐,而是愛麗絲才對。誰讓後面的遊戲中,天才玩家也是作為第一把被喚醒的英雄武器,陪伴公主殿下度過了懵懂的新手時期呢?雖然她實在很不會教人,腦子裡只有莽和衝,甚至對自己設計出來的遊戲都不清不楚,與之相比,後來被喚醒的林格和小夏姐姐就可靠多了……但人的生命中,不都是最初的,才最值得懷念嗎?
雖然,這樣的想法告訴其他人,一定會被取笑的吧。畢竟在大家的眼中,愛醬一直都不是那種值得信任的形象啊。
想著想著,奧薇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