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空號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三十米高的鋼鐵之軀在原地留下殘影,下一秒已跨越百米距離,右拳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轟謝莉爾所在的位置,速度太快以至於在路徑上留下了一連串音爆的裂痕。謝莉爾瞳孔微縮,根本來不及思考,只憑本能反應將妖精寶劍西德拉絲橫於身前,但她的體格與泰空號相比實在過於渺小,這就相當於螻蟻妄圖擋住巨象的攻擊,無論能否成功,僅僅在視覺上就給人一種荒謬錯亂的感覺。
拳與劍碰撞的瞬間,肉眼可見的氣浪呈環狀擴散開來,瞬間捲起了漫天的塵埃。謝莉爾感覺自己不是被拳頭擊中,而是被一整座山巒迎面撞上,由諸靈所鑄、受妖精賜福的寶劍西德拉絲堅固非凡,自然不可能因這次碰撞便折斷,但持劍者卻難以抵禦原型機神的澎湃力量,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直到撞上一塊凸起的巖柱才勉強停住。
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位,許多年不曾受傷,這股味道竟讓謝莉爾感到有些陌生。
泰空號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它的攻勢連綿不絕,就像一頭正在狩獵的猛獸,屹立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在獵物嚥下最後一口氣息之前絕不會鬆懈怠慢。這種極端而狂野的進攻方式甚至不是由身為駕駛員的佩蕾刻所決定的,而是潛伏在鋼鐵機體中的獸性本能。因為即便是一心取勝的佩蕾刻,也絕不會讓這臺人形機甲採取如此瘋狂的進攻姿態:軀幹前傾,腰部繃緊,膝關節彎曲,雙掌十指深深插入岩層,整個機體呈現出一種猛獸匍匐的姿態,閃爍著猩紅色光芒的眼眸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敵人,釋放殘虐的訊號。
接著,它開始奔跑。明明足部推進器噴射火焰的動力足以支撐機體完成短距離的衝刺,它卻似乎更青睞於這種原始的戰鬥技巧,每一次蹬地都將數噸重的岩石踩成齏粉,鋼鐵巨獸在荒原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它甚至學會了真正的如猛獸般的狡詐,沒有選擇直來直去的衝鋒,而是刻意繞著複雜的路徑,總是在敵人的視線死角中騰挪輾轉,完全預判了敵人的每一次反擊。
謝莉爾從最初的交鋒中清醒過來之後,毫不猶豫地將西德拉絲的劍刃向下,刺入亞託利加的大地之中,攫取這片荒原的力量。一根根粗壯的巖柱如同受到呼喚,自地底刺出,連綿不絕地向前湧去,試圖封鎖泰空號的衝刺路徑,卻總是被它以毫釐之差避開。謝莉爾甚至覺得它是故意的,它在享受這種刀尖上跳舞的感覺,唯有如此驚險和刺激的戰鬥,才能讓它得到滿足,而不是在凡人的戰場上欺凌那些不會反抗的堡壘或城塞。
明明降臨的方式如此神性,甚至讓人聯想到了古典戲劇中的機械降神,結果,卻是如此野蠻的傢伙……
“真是一頭瘋狂的野獸。”
謝莉爾心中油然冒出此般感慨,當然,她並不知道同一時刻,就在泰空號的駕駛艙內,疫病魔女也發出了類似的感慨。她想起了當初原型機神泰空號研發完成後進行的第一次實戰測驗,參與測驗的駕駛人員在測驗結束後聲稱,駕駛這臺構裝機甲的流暢感遠超想象,“簡直就像在操控自己的身體一樣”。但反過來想想,會不會其實是泰空號在操控著他呢?
這樣的假設是不可定論的,但至少此時,佩蕾刻便有這種感覺。她正被泰空號的獸性本能裹挾著,即將踏上一條殺戮、摧殘與破壞的道路。
人總是要接受力量的束縛,到頭來,命運果然不可抗拒,無論是自己的王權,還是原型機神泰空號……
駕駛員走神的一剎那,對於泰空號而言卻是轉瞬即逝的良機。一點二五秒,機體內建的戰鬥核心可以精準計算出這個數字,它已突破巖柱陣地的封鎖,衝至謝莉爾面前,左爪上撩——是的,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掌”了,機械巨指完全張開時,指尖彈出三十公分長的合金利爪,撕裂風聲,淒厲的尖嘯欲將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徹底吞沒。
退無可退。
謝莉爾將全部意志灌注進西德拉絲,劍身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她迎著利爪揮出一劍,巨大的劍影像是從雷霆與風暴中凝聚,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妖精寶劍與鋼鐵利爪正面碰撞。
“鏘——!!!”
刺耳的金屬悲鳴響徹荒原。西德拉絲的劍尖抵住了利爪,兩股力量僵持不下,恐怖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蛛網狀的裂痕瞬間綻開,碎石與砂礫飛濺,地面硬生生往下凹陷三寸,謝莉爾的雙腳深深陷入岩層,持劍的手臂劇烈顫抖,她能感覺到西德拉絲傳來的哀鳴——即使是妖精鍛造的神器,在與這種純粹的物理暴力抗衡時也似乎就要到達極限了。
這時,泰空號一直蟄伏的右爪忽然動了,就像毒蛇之牙、黃蜂之刺,從側方一個陰險的角度橫掃而來,直取她的腰腹。這一擊若是命中,謝莉爾將被攔腰斬斷,如此血腥殘忍的畫面,也正是野獸所貪求的殺戮。它將從鮮血中嗅到芳香,從骨肉中攫取滿足。
已經無法保留了。
謝莉爾本不願讓自己的好友捲入這場戰鬥,但事到如今,唯有並肩作戰,才能對抗這頭猛獸。
“瑟菲斯——!”
守護寶劍的聖獸,響應召喚而來。
泰空號腳下的地面轟然炸裂,無數粗如山巒的結晶岩刺從地底暴起,像巨獸的獠牙般咬向鋼鐵機體。泰空號被迫放棄攻擊,四肢猛蹬地面,以一個完全違反物理常識的後空翻避開了巖刺的合圍,它在空中翻轉三百六十度,落地時卻已是在百米開外。
巖刺群中央,守護獸瑟菲斯終於顯露出完整的姿態。
它的體型比謝莉爾記憶中更為龐大,或許是這些年的休養為它積蓄了更多的力量,巍峨的身軀在蒼白天光下折射出黃金色的輝光,每一根鬃毛都像熊熊燃燒的火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雙眼:那不是野獸的眼眸,而是純粹的水晶體,就像亞託利加大地千萬年來凝結而生的精華,目光所及之處,陰霾與塵埃都被淨化。
“妖精寶劍的守護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