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國的愛麗絲》第一百四十二章 世界安靜下來了嗎?(1)

作者:超究極武神崩壞·9個月前

泰空號凝固在黑與灰的天幕下,宛如油畫中不動的背景,滂沱的雨水沖刷著三十米高的機械人形,在裝甲接縫與關節結構之間積蓄,流瀉成無數道急促的灰暗溪流。雖然隔著駕駛艙,但佩蕾刻依然能感受到這場雨的冰冷,而更加冰冷的則是泰空號的情緒。若說之前是一座咆哮的火山,那麼此刻火山已經冷卻下來,深埋於慘淡的煙霾與不淨的凍土下,等待著下一次噴發的時刻。

是什麼令野獸冷靜了下來,又或者說陷入了更深的憤怒之中呢?就連佩蕾刻也為它的熊熊怒火而驚愕,這股火焰甚至彷彿燒盡了這臺機體內部所有的機械零件與鋼鐵結構,化為另一具支撐起它的骨架。但更在她預料之外的,卻是奧薇拉的態度。從降臨戰場的那一刻,對方便在言語上表現出了強烈而精準的攻擊性,每一次句發言都戳中了泰空號的痛處,若非如此,這頭以戰鬥和廝殺為樂趣的野獸,又豈會輕易落入敵人編織的陷阱之中呢?

無論是求饒、挑釁還是發洩,對它來說,都像是戰鬥中的餘興節目,除了刺激它暴戾和殘虐的本性外,再無其他用處。可偏偏奧薇拉的言語攻擊既不是千方百計的挑釁,也不是失去理智的發洩,而是……發自於心的憐憫吧?

憐憫它是仿製品,是凡人模仿神性之物創造出來的殘渣,無論有多麼努力,都不可能追趕自己的原型;憐憫它的獸性,被本能支配的無助,是最接近情感卻永遠不可能理解情感的野獸;憐憫它的誕生、它的渺小、它的戰鬥技巧、甚至是它存在的意義……

自降臨這片大陸後,泰空號便從凡人的信仰中,吸納了無窮無盡的惡意:貪婪、暴虐、恐懼、麻木,凡是它能夠感受到的,無論有多麼卑微,無論有多麼混亂,無論有多麼邪惡,這頭空虛的野獸都全盤接受,彷彿也同時接受了自己作為容器的宿命。

但它唯獨無法接受……憐憫。

尤其是來自敵人的憐憫。

暴雨如亙古的哀歌,在天地間織就密不透風的灰暗帷幕。泰空號懸停在尼伯龍根號的正前方,推進器低沉的轟鳴與雨聲混融,紫焰在雨幕中明滅不定,像一頭壓抑喘息、收斂爪牙的猛獸。它不再進攻,也不再試圖尋找破綻,只是沉默地停在原地,用猩紅色的眼眸凝視著面前這座龐然的山嶽,清晰地看見每一滴雨水從漆黑艦身上滑落的軌跡。它陳舊、笨重、傷痕累累,被埋藏在地底千百年之久,猶如落後時代的古老機體,卻在剛才的戰鬥中,輕鬆地戲耍了自己,猶如大人戲耍孩童。

絕對的強大,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還有無與倫比的戰鬥技巧……這些都不是她可以憐憫自己的理由。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

——沒有人、可以、憐憫我!

佩蕾刻聽到了它的聲音,平靜得近似尖嘯,憎怒仍在,卻不再沸騰;恥辱灼燒著它的鋼鐵之心,可這種感覺同時也逼迫它走入前所未有的冷酷之中。疫病魔女嘴唇微抿,在這一刻竟微妙地共鳴了泰空號的心境,猶如穿越時空,重新回到了在實驗室中面對老師梅丹佐的詰問的時期,只是她不確定,那時老師對自己的態度,真的存在一絲一毫的憐憫嗎?還是說,僅有失望而已?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透過駕駛室傳出,被雨水打得微散,卻仍清晰地遞向那艘漆黑的戰艦:“奧薇拉。”

在這場戰鬥中,她頭一次喚出了對手的名字,卻是為了替一臺野獸般的機體傳遞那可悲的心情,情節的發展令佩蕾刻本人都感覺荒謬,畢竟,當泰空號在與謝莉爾的戰鬥中表現出殘虐本性的時候,疫病魔女為了壓制它的獸性,可是強行接管過機體的控制權。自始至終她都認為,那不是正確的行為,人永遠不應該被自己的慾望支配。而現在,這種觀念被改變了嗎?是悄無聲息的,還是早有預兆?

“來一場真正的戰鬥吧。”雨水敲打著泰空號的裝甲,嘀嗒嘀嗒,像心跳,也像倒計時,“不要再拿那種玩鬧的態度來敷衍我了,戰鬥,廝殺,然後,只有一方能活下去——這是它要我轉告你的話。”

風雨聲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下去,不,是某種更加龐大的寂靜正在滋生,在如山的鉅艦和人形的機體之間蔓延開來。泰空號微微調整了姿態,利爪緩緩收攏,幽紫色的能量如呼吸般在指縫間流淌。它在等待奧薇拉的回答,那將決定這場戰鬥的性質,無論是天生驕傲的,還是被創造出來的,都在尋找自己誕生的意義,區別就在於,泰空號的意義不是由自身決定,而是被他人賦予。

它是戰鬥和殺戮的兵器,自然,唯有真正的強敵,可以讓它找到存在的意義。

“何為對生命的敬重?弱者本就應當死去;被誰可憐又怎麼樣?只要透過自己的爪牙撕咬回來就行了。生於惡意的機械,吞食戰意的野獸,以廝殺為語言,不知疲倦地戰鬥,追求著毫無理由的死亡。如果不抱著這樣的意志,就無法生存下去。”

佩蕾刻繼續說道,每個字都像被雨水浸透,沉重而清晰,但這不再是泰空號想要傳達的心情,而是她對這臺原型機體的感悟,或者說,是她自身想要傳達給那個人的心情:“容器、仿製品、殘渣,這些評價都恰如其分吧,卻也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一定也有想要透過戰鬥得到的東西吧,奧薇拉?”

“是又如何?”奧薇拉居高臨下,俯瞰著暴雨中那個淋漓落寞的身影:“和你戰鬥,就一定能夠得到嗎?”

她的言辭銳利得讓人恍惚,若非少女王權的靈魂無法偽造,佩蕾刻幾乎要懷疑她是另一個人了,而非情報中那個嫻雅文靜、知書達理的高貴公主。究竟是什麼讓她發生瞭如此巨大的變化?佩蕾刻想,那或許和自己主動向天蒂斯要求踏入這片混亂無序的戰場、捲入永無止境的廝殺的理由一致吧?

“你可以試試看。”

回過神來,她平靜地說道:“我只知道,不戰鬥的話,就什麼都無法得到。”

和佩蕾刻一樣,奧薇拉也像是重新認識了這位魔女,表情有些訝異。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很快她就收斂了神色,重新變回那副冷淡的模樣,輕聲道:“如果這就是你——”

泰空號猛地抬起頭,猩紅色的眸光就像不幸的災星般激烈閃爍著,給人以妖異和錯亂的感覺。直視著那樣的眼眸,奧薇拉已到嘴邊的話卻自然而然地改口了:“如果這就是你們的願望,那麼,我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她站在控制室中央,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妖精寶劍西德拉絲。妖精的光輝陡然照亮了冰冷的艙室,而來自千萬年前熟悉的氣息也喚醒了這艘古老戰艦的記憶,邪異的魔力化為光流,從戰艦的四方匯聚而來,在黑暗腐蝕的地板、在青苔叢生的天花板、乃至在陰影與邪惡悄然作祟的每一個角落,緩緩流淌,默默脈動,最終,完全注入了尼伯龍根的中樞系統。

在佩蕾刻的視角中,那艘隱於雨幕的鉅艦宛如化身為一顆澎湃的心臟,正籠罩在一股混雜著生命氣息與邪惡能量的波動之中,那一道道穿梭浮行的光流,便是心臟表面上早已枯萎卻又重受滋潤的毛細血管,每一次心臟強而有力的搏動,都會讓血管更加膨大,在那之中流淌的血液,蘊含著連神明都要覬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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