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和蕾蒂西亞想象中的不同,正在對峙的雙方,無論是奧薇拉還是佩蕾刻,都沒有感到緊張,恰恰相反,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兩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前者放鬆的理由是,她確實如預想中那般,藉助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力量,壓制了尼伯龍根中的邪神與魔龍之力,用奧秘王權的力量解析聖盃並避開其負面效果的理論被驗證為可行的,那麼,她早就準備好的另一個計劃,似乎也已經看到曙光了。而後者放鬆的理由則更為純粹,她只是在想,終於要開始了。
這場即將決定世界命運的戰鬥,終於要開始了,儘管它的結局早已註定,過程卻如此漫長。而此前的種種佈局,無論是對米克爾森走廊的征服、與帝國軍隊合圍費瑟大礦井、千方百計調離敵方最具威脅的戰力單位勝利王權、乃至放任泰空號與謝莉爾激戰……都不過是其前奏罷了。
在這一時刻,佩蕾刻腦海中油然浮現的,卻不是對戰局的預測,而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自己這麼做,卡拉波斯姐姐會欣慰嗎?
當戰鬥落下帷幕的時候,遠在大洋彼岸的天蒂斯會滿意嗎?
自己的妹妹們,尤其是最頑固最倔強卻也最脆弱的法芙羅娜啊,她會為我感到悲傷嗎?
然而,一個更直接、更致命、甚至自誕生以來便如附骨之疽般纏繞不休、曾令魔女輾轉反側也令她無地自容的問題是……
如果重來一次,在那片依然漂泊著可悲靈魂的戰場上,凝視著老師梅丹佐冰冷的面孔,你會做出另一種選擇嗎?
人世間本沒有如果,只是生靈的本性太過懦弱、情感又太過充沛,才忍不住沉浸於幻想之中。
“真是……可悲啊。”魔女呢喃自語。
然而這句話卻被泰空號誤認為是開戰的訊號。或者說,佩蕾刻的話語中有一個字眼深深刺痛了它那顆敏感的野獸之心,使它迫不及待地想要證明自己。儘管,誰都不知道,就連佩蕾刻自己都不知道,她口中的“可悲”究竟指的是誰。
引擎超載,魔導爐沸騰嘶鳴,將過量的魔力統統轉化為動力,三十米高的機甲在千分之一秒內將推進器輸出推向理論極限,幽紫尾焰撕裂雨幕,機體在超負荷的呻吟中化作一道逆升的流星,直撞巨龍頜下那片蒼白的骸骨。
而巨龍的反應如此平靜,僅僅是抬起了左前爪。
天空便一下子暗了下來。
世界在佩蕾刻的感知中被壓縮成了兩幅重疊的畫面:一邊是泰空號的爪刃與龍爪接觸的瞬間,爆發的能量亂流將方圓數公里內所有雨水蒸發殆盡,大地在純白的光爆中如波浪般翻滾起岩石的潮汐;另一邊卻是時間被無限拉長的詭異靜謐,她能看見每一片從龍爪骨縫間崩飛的金屬碎屑如何在光中旋轉熔化,又凝結成淚滴狀的暗紅結晶,經真空和微光的折射顯得如此神聖耀眼,彷彿這次碰撞不是為了摧毀或消滅什麼,而是為了孕育某種殘酷得足以稱之為藝術的作品。
泰空號被從半空徑直砸入大地,撞擊點瞬間綻放出一圈渾濁的土石巨環,緊接著是第二圈、第三圈,直擴散至數百里之外,瞬間抹滅了三座巖山、填平了五道裂谷、將十一處人類在這片大地上留下的工業痕跡碾為齏粉。那是力量透過地層傳遞時掀起的恐怖災難,彷彿大地深處有沉睡的巨獸被驚醒,正以脊背拱起地殼,濃煙與塵埃尚未騰起,便被無形的力場牢牢禁錮在陷坑之內,像一顆正在被捶打的鐵砧上悶燒的炭火。
奧薇拉立於巨龍胸腔的核心,尼伯龍根的中樞將她與這具神話之軀的每一聲脈動聯結。她能看見泰空號在這一擊下遭受重創後的慘狀,但那只是表象,而奧秘王權則為她帶來了更加精確的資料:外部裝甲碎裂了百分之四十二,主推進器因過熱暫時熄火,左臂關節卡死,右腿結構斷裂。資料如冰冷的溪流淌過她的意識,同時淌過的還有泰空號那一瞬間急促的呼吸——是恐懼嗎?
是顫慄。
“果然……”佩蕾刻在駕駛艙中聽見了野獸的低語,嘶啞,低沉,幾欲將空虛世界切割得四分五裂:“你看得到,對吧?”
看得到我的弱點、我的戰鬥方式、我的本能與直覺、甚至還有那些連我自己以及創造了我的人類都不知道的資料,你全都看得到,對吧?
奧薇拉沒有回答。她的確看得到,奧秘王權賦予她的不僅是一個容納了萬千知識的寶庫,同時也包括一種全知者的視角以及一雙洞悉規律的眼眸。泰空號的每一次關節微調、每一絲魔力流動的走向、甚至眼部光學訊號燈在發起進攻前的細微收縮,都化為可解析的資料,如此清晰地呈現在少女面前。凡存在必有痕跡,而看見所有痕跡的人,同時也看見了戰場的走向。
泰空號艱難地從陷坑中站起,斷裂的右腿結構使它的站姿看起來尤為古怪,更近似野獸匍匐,而在剛才的猛烈衝擊中被反衝卡死的右臂也頹然無力地耷拉在身側,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它已經徹底失去戰鬥的能力。然而連它自己都不容許那樣的事情發生,模仿機神的造物又豈會因為區區的致命傷便倒下呢?只需像這樣,呼喚時空的逆流、重置現實的狀態……
於是,幽紫的能量如血管般蔓生、破損的結構似骨肉般聯結,甚至連那些四散崩飛的裝甲碎片都突然凝固在空中,隨後開始顫抖,沿著它們飛射的軌跡,一幀一幀地精準地倒退回去,每一片扭曲的金屬都收回自己的形狀,重新嵌入機體斷裂的接縫。傷痕被撫平,訊號被重置,結構被複原,彷彿在背後有一雙無形的巨手操控了一切,令時空的力量淪為自己掌中的玩物,輕易顛覆。
嶄新如初的泰空號桀驁地仰起頭,再度向巨龍發起了衝鋒。它的速度有了肉眼可見的提升,這說明它不僅繼承了蒸汽機神亞歷山大逆流時空修復自我的能力,同時也獲得了相同的性質,每一次修復都會讓自己的存在更加完美。僅從這個角度理解,確實是個棘手的敵人,難怪它的破壞力不如大地魔女號緋夜門忒號、壓制力也不如星界使徒異星哲人號,卻仍被魔女結社視為最終的秘密兵器,儲存至今。
唯有奧薇拉洞悉一切,知道並非如此。說到底也不過是一臺仿造機體罷了,怎麼可能媲美原型的效能?因此蒸汽機神亞歷山大的時空逆流是完美無瑕的,不會留下任何缺陷;而泰空號的自我修復更像是覆寫,對一段已經定型的程式進行顛覆和重構,每一次修復都會留下細微的痕跡,而痕跡累積,終將使這段程式偏離最初的邏輯,走向無法預料的歧路。
泰空號正在這條歧路上狂奔,它不介意自己變成怪物,或者說,早就已經是了。
儘管來者的意識中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榮耀和驕傲的情感,但巨龍仍然接受了它的挑戰,回應了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決鬥。其攻勢如磅礴的交響樂章,大開大合,每一擊都裹挾著天地之威。它翼骨舒展,萬千道昏沉與閃耀交織的焰束如垂天之雲掃過大地,所經之處,暴雨蒸發為龜裂的玻璃,岩層熔為流鐵的溝壑,頃刻間便覆蓋了天地,封鎖了泰空號每一條進攻的路線。
對此,野獸的決定是,橫衝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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