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國的愛麗絲》第一百四十六章 輪到我和你了嗎?(1)

作者:超究極武神崩壞·8個月前

時至今日,佩蕾刻仍時常想起自己在老師梅丹佐的庇佑下度過的一段不算幸福的時光,並意識到自己人生中所有的迷茫和孤獨,或許都源於那時的經歷。當她還被人視為帶來災疫的魔女、受千萬人的憎恨也受千萬人的索求時,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待在寬敞明亮的房間內,過著無需擔驚受怕的生活,並且唯一要做的事情,只有讀書。

她閱讀老師留下來的每一本書,努力記下那些繁瑣的推論和定理,在腦海中思考它們存在的理由與變化的方向,但那不是因為她喜歡知識,而是因為她確信唯有這樣做才能讓老師看到自己的價值,也堅定不移地認為,只要使用這些知識,就能幫上老師的忙,成為他的生命中無可取代的人。

無可取代,是一種很美好的說法,卻也很危險,就像佩蕾刻學習的那些知識一樣,並不是學得越多就越聰明,也不是越聰明的人就越是懂得把握自己的命運。恰恰相反,這世界上受知識困擾的人不知凡幾,而試圖用知識改變命運最終反而把自己推向歧路的人,則又是前者的百倍有餘。

學會思考是認識世界的開始,但認識到這個世界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樣後,又有多少人可以輕易接受呢?有人會想,如果世界和自己想象的不同,那就改造它,將自己的理想加諸於世界之上;而有人則想,如果世界和自己想象的不同,有沒有可能是自己錯了呢?錯誤的認知需要被修正,況且改變自己也遠遠比改變世界更容易。

佩蕾刻無疑是後者,當然,她也厭恨後者,那麼無疑她是厭恨著自己的,厭恨自己的軟弱和逃避;老師梅丹佐、奧秘王權奧薇拉乃至泰空號,則屬於前者。但即便是做出了同一種選擇的人,往往也有各自的理由,所以佩蕾刻對這三種人的情感亦不相同。

對老師,她在敬畏之餘,不知為何卻有些憐憫。總感覺那個男人的理想很偉大、信念很堅定、手段很冷酷,最終卻以最荒謬的方式死去了,他耗盡畢生心血研究出來的理論在天蒂斯提出的現實計劃面前又顯得有些小兒科了,正如後者當時所說,“我會殺死很多人,遠比你的老師殺死的人更多。”提出的理論還未來得及驗證便草草收場,在殘忍這件事上比不過現實魔女,而對於不願配合自己研究的佩蕾刻,卻也狠不下心採取強硬的手段,只能以“觀察”和“研究”為名義,掩蓋自己凡性中的脆弱。

佩蕾刻是直到很久以後——或許就是剛剛——才理解了老師在那個時候的冷漠,並深深感到惋惜。這種惋惜不是源於假設:假設自己沒有遇見老師就好了、假設自己當時答應老師就好了、假設當時轉身離去就好了……毫無意義,而是來自於某種更加微妙的心情,就像你做了個夢,夢裡既有美好的部分,也有悲傷的部分,但醒過來後才知道,原來夢境與現實其實是相反的,悵然若失。

對奧薇拉,她的感情便純粹了許多,唯有欽佩而已。對方身上值得欽佩的品質固然有許多,但佩蕾刻最難以忘懷的,便是那種像藤蔓一樣堅韌的意志,纏繞著不可預測的年輪向上攀延,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會退縮和放棄。許多年前,或許她們曾在天之聖堂中以姐妹相稱,如今卻只能以一方殺死另一方的結局來收場,她不可思議地接受了宿命的安排,甚至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預謀這一天的情節了。尤其是在小夏姐姐……命運王權死去後,她全然不受影響,冥冥之中,已經領悟和接受了自己的使命。

對於有些人來說,知識就等於詛咒,思考帶來罪惡,理解增加負擔;而對於奧秘王權來說,無法置身事外,甚至猶有過之。她知道了一切自己想要知道的知識,也就等同於知道了一切自己所畏懼和排斥的秘密;她思考著一切自己過去不明白的問題,也就等於思考著未來整個人類乃至整個凡類生命都無法理解的謎題……無所不知的奧秘王權啊,在你充滿睿智和憂傷的眼眸中,究竟看到了什麼呢?佩蕾刻想,那一定是自己無法承擔的事物,所以,她覺得能夠承擔起來的人很偉大,哪怕現在,她是自己的敵人。

最後,便是泰空號了。

不願意屈從於世界、寧願改變世界也不願改變自己的野獸啊,在即將死去的時刻,依然倔強地保留著人的框架,那是它在回顧自己誕生的記憶,試圖從中獲得一點點的滿足嗎?當它躺在廢墟之中,一動不動地凝望著灰色下雨的天空時,又是否還記得自己最初的模樣?

那時它還不被定義,只是人們想象中的模樣。結社從蒸汽聖戰的遺址上回收了機神亞歷山大遺留下來的部分殘骸,並決定以祂為原型打造出一臺劃時代的構裝機甲,為塵世間的一切紛爭都落下句號。為了這個宏偉的目標,來自不同部門、不同學科甚至不同理想的研究人員聚集在一起,眼中燃燒著野心與憧憬,他們高談闊論,雄心壯志,今日可以談論“超越舊的神明”,明日便妄想著“建立新的秩序”。而泰空號便在設計圖紙的線條中、在徹夜通明的燈火下、也在逐漸喧鬧起來的機庫中,安靜地凝視著這一幕。

它在等待自己降生的時刻,儘管仍對所謂的理想與責任渾渾噩噩,卻產生了想要探究的慾望。但最終卻淪落到塵封在機庫裡、永不啟用的結果,關於原型機神泰空號的專案書上也被下定了失敗的結論,可失敗者究竟在哪裡?莫非是自己嗎?一切引數都符合理論、而實戰資料更是無可挑剔,它表現出了遠超預期的力量,卻因為無人可以駕馭而被認定是一件失敗品?世界上從未有過如此荒謬的事情,但泰空號確實在理解人類的情感之前,便已意識到了他們的反覆與軟弱。

塵封的歲月帶走了理想,冰冷的時光凍結了自我,在重見天日的那一刻,泰空號嘗試在人群中尋找昔日創造了自己的熟悉身影,卻一無所獲。他意識到自己是被拋棄的嗎?已明白不會有人對自己抱有期望了嗎?只有魔女理解了這種複雜的情感,因為當她的魔力注入這顆冰封已久的心臟時,感受到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無助。

所以她當時就說了一句話,現在也依然會這麼說——

“看來我們同命相憐啊。”她嘆息道:“但至少,我們都還有一次機會。”

或許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雨聲是此刻唯一的憑弔者,單調而固執地敲打著駕駛艙的穹頂。佩蕾刻的嘆息融進這片潮溼的寂靜裡,目光穿透佈滿裂痕的觀察窗,落在遠處那條重傷但仍保留著威嚴的巨龍的身上。泰空號最後的躍動已然熄滅,只有幾縷幽紫的電弧偶爾在斷裂的管線間痙攣般閃過,像垂死神經末梢的抽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明明隔著駕駛艙,冰冷腥鹹的雨點卻像是立刻打在了臉上,與溼氣、鐵鏽與焦臭味、似乎還有一點消毒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刺激著大腦神經,讓魔女從未如此清醒過。大地仍然滾燙,雨水落在上面嘶嘶作響,蒸騰起迷濛的白霧。

“你的戰鬥結束了啊,泰空號。”她低聲重複,近似耳語:“到頭來,無論機械、野獸、還是人類,都逃不脫他人的定義。但我想,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結果。”她停頓了一下,雨水順著駕駛艙滴落,打在泰空號冰冷的裝甲上,“而我的戰鬥卻才剛剛開始。我和你們不同,你們都倔強地保留著自己的模樣,不願被世界改變;但我是做不到的,因為我本來就是個軟弱的人,到頭來也會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吧?但即便如此,也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或許說……正因如此,才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都已經變成了這種模樣,如果還一事無成的話,豈不是太可笑了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後伸出手,輕輕貼在了駕駛艙最大也最深的那道傷口上,透過慘淡的裂縫,可以看見這具機體的內部結構,不再是純粹的機械管線,而是堅硬的骨架、鮮紅的血管、以及還未停止跳動的心臟。

她的聲音變得極其輕微,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卻也極其堅定,彷彿害怕無法傳達什麼。

“如果你也認同我的話,就將它交給我吧。”

風雨在這一刻似乎停滯了剎那。

佩蕾刻沒有說“它”是什麼,但泰空號卻用自己僅存的最後一絲意志理解了:那是它自從降臨東大陸後,無時不刻感受、吸收乃至轉化的信仰之力,來自慾望、貪婪、憎恨、怨念和破壞,世界上最邪惡的毒藥,但有時也是最偉大的力量。

對於少女王權來說,則兩者皆是。

曾經,千萬人追逐疫病魔女的腳步,欲將其捧上神壇,實現自己的野心,她恐懼著那樣的未來,也不願令自己成為真正的魔女,於是倉皇逃避,不可終日;而如今,卻主動接受了這一切,在反覆無常的命運之中,隱藏著一段悲傷的故事。但泰空號無心探究,對它來說所有故事無論悲傷還是圓滿都不重要,真正令它在意的是:只要這樣做,就能夠戰勝自己的敵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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