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來說,“要是可以一直做什麼就好了”會被認為是一句危險的預言,即便對於那些能夠自由創作理想的故事、或隨意決定情節走向的作者來說,恐怕也是不可輕易觸碰的話題。但奧薇拉毫不在意,因為在意一件註定會發生的事情原本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很多時候,精打細算,或苦心籌謀,到頭來都比不過情感滿溢時,自然而然的一句流露。
貝芒公主也是在經歷了許多事情後才明白了這個道理,為此失去許多,卻也得到了許多。她不必刻意贅述自己的少年時代,在開滿紫羅蘭花的庭院與老師的下午茶會中,出神地想著“要是這段時光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時,那種憂鬱得彷彿已經看見了未來的心情;更無需仔細思考,便可輕易回憶起自己每次將筆觸落在柔軟紙頁上的觸感,筆下的文字宛如擁有生命,全都向她傾訴著“要是這個故事可以一直續寫下去就好了”的願景和期待……那些都是遙遠的,不足以構成理想的生命,一段讓人毫無後悔的時光。
真正值得懷念的事物永遠在身後,可惜,大多數情況下,人永遠都在向前。貝芒公主也是如此,她註定向前成為希望,因此不能回頭,懷念那段其實灰暗的、慘淡的、毫無喜悅可言的時光。好在,她在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失去又得到了那麼多的東西后,終究沒有改變自己的本性,仍舊是那個善良的、單純的、很容易滿足的公主殿下,即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曾向命運剔除許多過分的要求。
只要林格願意像現在這樣,一直陪她看星星就夠了。
直到所有的情感都被印證的那一刻。
星空依舊在綻放。
那些被奧薇拉指尖點亮的星辰,如今已鋪滿了整個夢境的天穹,像是一場盛大而無聲的煙火,又像是宇宙終於向這個破碎的世界投來了遲來的目光。林格仰望著它們,一時竟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身在何處,忘記了這不過是一場夢。
“真美啊。”他聽見奧薇拉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嗯。”年輕人也輕輕地應了一聲,背脊傳來的溫度似乎又貼近了一些。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卻並不令人窒息。那是一種奇異的寧靜,彷彿兩個人在漫長的旅途之後,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星辰在他們頭頂緩緩流轉,如同命運織就的琴絃,每一根絲線都閃爍著過往的光。記得很久以前有人說過,夢、水晶、詩歌、以及天上的星辰,都是可以代表命運的事物,其中,只有天外之星是人類不可觸碰的,唯有遠觀而已。
可只是遠遠地看著,又怎麼知道自己所觀測的命運一定是正確的呢?所以,占星術向來是所有預言未來的技巧中成功率最低、使用起來最困難、而精通者也最少的一類。世間能夠知曉星辰奧秘、常懷敬畏之心的,唯有摩律亞人與他們的傳承者。
“最近,我總是容易回想起過去的事情,林格。雖然,過去對我來說其實不算多麼遙遠,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起它們,那是因為我想要記住它們。”
奧薇拉說這句話時,悵然若失的語氣,簡直就像那些“過去的事情”已經不屬於她了一樣,或許事實也確實如此,它們應該永遠屬於那個在庭院中靜靜地看著紫羅蘭被花打溼的女孩、屬於那個在古堡中安然地等待命運降臨的公主、屬於那個來到世間後頭一次體會到無憂無慮是多麼快樂的少女,卻唯獨不屬於一個少女王權,但那不是因為她有多麼高高在上,恰恰相反,正是她容易被自卑擊垮的證據。
林格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清楚她的內心有多麼敏感的人,纖細得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繃斷,有時也難免為此無奈,而更多情況下他會選擇順從,就像安撫一隻彷徨不安的貓咪,用言語、動作與目光,傳遞那些令人信任的情感。
“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年輕人安慰道:“但關鍵不是我們為何會想起那些過去的事情,而是我們究竟想起了什麼,你呢,你又想起了什麼,奧薇拉?”
他連安慰人的方式都這麼像個哲學家,不過公主殿下已經習慣了,甚至覺得這就是他的風格,如果某一天忽然改變了,才會叫人不習慣吧?
“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吧。”奧薇拉雙手抱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出神地凝視著天外群星,略微遠離的溫度令年輕人一陣恍惚,已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與自己說話了:“有時會想起我剛出生時的事情,那時的記憶本應是模糊的,沒有人能記得這些遙遠的場景。可是恢復了王權的力量後,它們卻在我的眼中依次呈現,清晰得彷彿昨日剛剛發生。直到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剛出生時的我,便已經展露出了某些令人不安的特質,它使我的父母感到憂慮和不安。明明這個孩子是受著全部的愛與祝福而誕生的,卻無法令他們的臉上露出一絲一毫的笑容,而這些事情,在過去我全都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勉強感到慰藉,努力說服自己,你誕生在這世界上,並不只是為了帶來那個邪惡的詛咒,至少曾作為一個嶄新的生命,為所有衷心期盼她誕生的人帶來了希望。只要想到父母抱著初生的嬰孩,眼中激動與喜悅的淚水無法遏制的那一幕,即便身處黑暗的古堡無處脫身,貝芒公主也甘之若飴。可知識的詛咒打破了一切過往的濾鏡,她知曉得越多,就越是領悟到,喜悅從來都是短暫的,到最後唯有悲傷。
所以大腦將懵懂時期的記憶封印,其實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主人,如果讓她過早地意識到,所謂宿命是從幼年時代就埋下的影子,那麼或許無法走到今日;而今日,她已親眼見過了世間的殘酷,所以,縱然知曉,或許也不至失去自己的信念。
“何止是父母呢?”奧薇拉笑了笑:“其實大部分人都一樣吧,既為我歡欣,又因我悲傷;既祝福著我,又恐懼著我。貝芒的子民是這樣,他們祝福著萊絲利王室純淨的血脈延續,卻又恐懼著我將為王國帶來黑暗的時代;老師是這樣,她從我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竭盡所能地庇佑與呵護我,卻又擔憂我會踏上一條重複的道路;連小夏姐姐也是這樣,她將我視為真正的妹妹,從來都耐心地鼓勵,細心地引導,卻又憂慮於我如此坎坷的命運和脆弱易折的性格……我為他們帶來過短暫的快樂,但也令他們陷入深深的焦灼,父母對我誕生時的喜悅有多少呢?國民對萊絲利之子的憧憬有多少呢?老師對學生的期待有多少呢?小夏姐姐和雲鯨空島的其他同伴,她們對奧薇拉的認可又有多少呢?最終都抵不過隨之而來的悲傷吧?”
父母為了孩子的病而飽受痛苦與折磨,國民為了萊絲利之子的誕生而承受著黑暗的詛咒,老師與小夏姐姐更是為了保護這個脆弱的靈魂,付出了性命的代價。所有一切,都是印證。
可是——
林格忍不住想告訴她:可是,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在同時帶來喜悅與悲傷,這兩種矛盾的情感才構成了生命的全部,你絕不是孤例。
他沒來得及將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奧薇拉已先開口,打斷了他心中醞釀的千言萬語:“你不一樣。”
“唯獨你是不一樣的,林格。”奧秘王權如此平靜地重新強調了一遍,她的身份註定這句話以及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世間的真理,不可動搖:“你從來沒有因為我而產生過任何負面的情感,無論是焦躁、恐懼、不安還是憂慮,從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確信著這件事。那時候的你有多麼冷淡呢,和小夏姐姐、愛麗絲與梅蒂恩完全不一樣,她們知道我的故事後都在同情和安慰我,只有你問我是不是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這裡,一旦做出決定就不能輕易反悔;對於我留在過去的記憶,任何親眼見證的人都不能剋制自己投來關心與擔憂的眼神,唯獨你問我是否仍有勇氣回應它們的期待;離開古堡,再次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後,雲鯨空島上的每一個人都在關心我,引導我,試圖幫助我重新獲得立足的力量,也唯有你,林格,你總是理所當然地讓我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無論是運用自己的能力幫助這個團隊,還是創作一本屬於自己的小說……你好像從不擔心我能否融入這個世界,也從來沒有嘗試對我表達出任何惻隱的情感。我一開始還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冷漠的人呢,連一絲一毫的關心都吝嗇給予,而且這個冷漠的傢伙還能夠得到小夏姐姐以及大家的信任,這個世界真是古怪啊。可能那時候的我根本就沒有想過,所謂理所當然才是真正的認可,自然也根本不可能想到,以後的你會喜歡上你吧?”
她說出了“喜歡”這兩個字,令林格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因為他知道少女真正想說的其實是另一個字,是她在夢中也未能聽到的那個字。
“為什麼我會喜歡上你呢?現在想想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吧?明明心裡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冷漠古怪的傢伙,明明總是為你那些不合時宜的話語而氣惱,明明自己都不知道所謂喜歡究竟怎樣的一種體驗,可仍然無法剋制自己被你吸引的心情。遠離的時候就是在靠近,忽視的時候就是在注視,抗拒的時候就是在依賴,人總是與自己的本性違背呢,我真的、真的一點都搞不懂這其中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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