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麗亞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仍然身處夢中。
以實際情況而言,這不是一件很輕易的事情,因為它給人的感覺太真實了:腳踏實地的感覺,風拂面而來的感覺,街道上嘈雜熙攘的感覺,還有抬起頭時,工廠煙囪噴吐出的煤雲,猶如地獄般陰慘慘地覆蓋了眼膜上方時,那種略微刺痛的感覺……都讓人幾欲窒息。
心臟很疲憊,肺部發出無聲的尖嘯,彷彿連喘口氣都要用上渾身的力氣;後背隱隱作痛,肩膀和腰間都傳來灼熱的感覺,有時不自覺地蜷縮著身體,想要躲藏在陰影中,卻被一陣刺痛猛然驚醒,發現必須挺直腰板才能安心下來。這些也都是夢境對你的考驗嗎?為了給予人類所有在現實中體驗不到的感覺。
但與上一個夢境中,公主殿下和年輕人那場夢幻綺麗、不可思議的婚禮相比,這個夢就太凌亂了。
亂糟糟的人群,擁擠的道路,橫衝直撞的馬車,馬糞與稻草的燻臭味,一雙雙冷漠的目光,光禿禿的樹杈上,呱啦呱啦的黑色烏鴉,正在燒熱水的洗衣房,咣噹作響的酒館,招搖過市的醉漢,行色匆匆的旅客,賣報童與牛奶工,在垃圾堆裡出沒的流浪貓,黃銅路燈,舊時代城牆遺址,古老的紅龍雕塑,髒兮兮的河流,漂流的垃圾,還有暗巷裡的狗和老鼠……共同構成了這座名為林威爾市的城市。
傷心之城林威爾,在這片最寒冷的大陸上最冷漠的一座城市,而格洛麗亞對其印象深刻,卻是因為身邊的一個年輕人。
這裡是他的家鄉啊。
恍恍惚惚之間,格洛麗亞想到。她有時對那個年輕人一無所知,理解不了他所有的情感和理想,但有時則透過另一些途徑,旁敲側擊地勾勒出他的面貌。它們有可能是不經意間的隻言片語,也有可能來自於他人的敘述補充。關於年輕人的過去無疑屬於後者,在零星的幾次對話中,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他的妹妹親口坦誠了這些事實,由此引發了大家無盡的遐想和憐憫。
至於他本人,則從來不會提及自己的過去,彷彿時間一旦流逝就徹底毀滅了,從來不會封存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因此也無從尋覓。但事實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諱莫如深的理由不在於遺忘,而在於恐懼。
流浪,徘徊,朝不保夕了十三年後,男孩在這座城市度過了生命中最幸福的四年,又在養父逝世之後度過了生命中最平靜的四年,直到異世界的少女從天而降,另一個故事迎面而來,毫不講理地闖入了他的人生,改變了他的一切。他曾經有多麼想要逃離這裡,後來就有多麼想要留在這裡,但這兩種結果都不是他能夠決定的事情,生命是一條河,他被河水推著走,他的思考、痛苦和迷茫,對於河水來說都不重要。
總覺得,這種說法稍微讓人有些悲傷呢。
因為那個年輕人原本就是世界上最抗拒改變的人。
格洛麗亞在陌生的街道上巡遊,用好奇的眼神注視著這個悲慘夢境的種種特質,猶如天地開闢之初,被創造出來的新生命正在學會適應。她留神傾聽過路人的交談,偶爾也駐足在人群扎堆的地方,像個欣賞話劇的觀眾般,津津有味地旁聽他們的爭吵與議論。大家都熟視無睹,彷彿這個如迷霧般飄忽不定的少女其實是不存在的。
被人忽視是一種熟悉的感覺,所以格洛麗亞既不為此驚異,也沒有感到悲傷。她很快就打聽到了自己需要的情報,得知在這條街道上確實存在一座名為天心教堂的小教堂,那個被街道上的居民尊敬地稱呼為林格牧師的年輕人也確實與自己的妹妹相依為命,過著平靜的生活。但意外的是,除此之外,格洛麗亞還聽到了幾個讓人驚訝的名字:名為聖夏莉雅的牧羊少女與教堂的年輕牧師是青梅竹馬,每天傍晚都準時出現在天心教堂,幫他處理家務;隔壁麵包店的依耶塔小姐似乎對年輕人懷有某種特殊的情感,每次他過去買麵包都能得到額外的優惠;和牧師是大學同學的希諾小姐和奧薇拉小姐經常來看望他,後者上次還帶來了自己剛剛出版的小說,向年輕人炫耀了好久;年輕人的妹妹梅蒂恩的好友蕾蒂西亞彷彿天生就與他不對付,特別喜歡與這個為人溫和耐心的牧師作對;街道盡頭,隱蔽的小巷中經營著一間神秘的鍊金工房,工房的主人據說一直與這位年輕牧師保持著不清不楚的關係;最近,他還招聘了一個叫做愛麗絲的女僕,雖然那孩子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女僕該有的樣子……
“原來如此。”
格洛麗亞捏著下巴,眼中閃過名偵探特有的銳利光彩:“這次是你的夢境啊,林格,這就是你真正追求的生活嗎?”
上次是奧薇拉的夢境,貝芒古國的公主殿下在夢中與年輕人經歷了一場令人難忘的婚禮,還有一個令人悲傷的結局,格洛麗亞見證了一切,並在最後時刻領悟了自己進入夢中的意義。那麼,這個夢又是為了讓自己領悟些什麼呢,還是說,只是一個意外?
無論如何。
“先找到林格再說。”
……
找到林格不難,和林格接觸也不難,難的是如何讓一個做夢的人意識到自己身處夢中呢?直到進入天心教堂之前,格洛麗亞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但當她真正見到了林格的時候,所有的困擾和疑惑都煙消雲散了,因為看著對方的眼神,如此的安靜和平淡,格洛麗亞瞬間反應過來:其實林格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生活在夢中。
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天心教堂中沒有其他人,唯有暮光昏沉。彩繪玻璃花窗的紋路在地板上勾勒出神秘莫測的剪影,暗燃的燭火如幽靈般飄浮在黑暗的角落裡,而格洛麗亞要找的人,那名年輕的牧師正坐在最前排的長椅上,微微俯首,藉著入夜前的最後一點時間,向自己侍奉的神明,獻上最虔誠的禱告。
他真不像是這間教堂的主人,倒像個誤入此地的信者,背影孤獨而又落寞。
格洛麗亞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她躡手躡腳地走近,腦海中正思考著接下來的開場白呢,年輕人便像是未卜先知般,喊出了她的名字:“格洛麗亞?”
“咦呀!?”
格洛麗亞嚇了一跳,發出不似人類的聲音,打破了教堂內的靜謐。
年輕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是譴責,又帶著幾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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