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白夜的問題,蘿樂娜捏著茶杯的手微不可覺地停頓了一下,但這不過是內心情緒的偶然流露,很快就被她遮掩過去。海棲公主佯裝無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對面前的少女說道:“關於這個問題,其實早在林格陷入沉睡的第一時間,我們就一起討論過了。”
“那麼,結論是什麼呢?”白夜冷淡地詢問。
“信仰之力?”蘿樂娜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了答案,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瓷托盤的邊沿,感受到一股冰涼的觸感,就像杯中液體的溫度並未透過器具傳導至她的指尖,當然,也有可能是感知上的偏差:“只有這種可能了吧?”
自灰丘一役後,雲鯨空島上的眾人或旁敲側擊,或直接詢問,都從某位年輕人的口中知曉了命運王權覺醒的真相,一介凡人的信仰之力,便能超越世界上無數虔誠的信徒,令象徵著宇宙原初法則的少女王權亦從中收穫力量,進而恢復全盛時期的力量,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然而放在林格的身上,似乎便顯得正常了,以至於大家初次聽說這件事時,第一反應都是驚訝,但很快又平靜了下來。
畢竟是林格,無論什麼事情,只要發生在他的身上,都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哪一天,他忽然說自己找到了戰勝魔女結社的辦法,並且不需要付出任何犧牲,大家也會相信的吧?
唯一不能肯定的是,代價呢?
信仰之力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但正因如此,從沒有人能肆無忌憚地利用它而不付出代價的,無論是昔日蒸汽教會帶領的狂信徒,還是後來沃土宗的行者羅謝爾,都已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證明了這一點,莫非年輕人竟可倖免於外嗎?
唯獨在這件事上,眾人對他沒什麼信心,並深深擔憂於有一天他會被這份無法承受的代價擊垮。但年輕人從沒有向任何人傾述,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樣,因此,大家就算擔心也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直到看著它演變為如今的模樣。
先是聖夏莉雅,然後是奧薇拉,先後兩位少女王權向年輕人索取他的信仰之力,以求達成偉大的目標。年輕人從不拒絕,從不迴避,他溫柔而寬容地饋贈了自己的一切,所以,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吧?
“歸根到底,”蘿樂娜有些難過地說道,“或許都是為了我們吧?”
“……”白夜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從牙縫間擠出一聲冷笑:“呵。”
“你不認同我的說法嗎,白夜?”蘿樂娜彷彿聽出了這聲冷笑的未盡之意,目光定格在灰髮少女的臉龐上。
“一部分吧。”剛才還顯得很無所謂的白夜這時卻避開了她的視線,含糊道:“信仰之力只是一部分原因,但我知道必定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林格的靈魂很完整,甚至比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更加堅固,遠非那些脆弱的神明信徒可以媲美的。”
倒不如說,拿年輕人與那些偽神邪神的信徒相比,光是這樣的事情就顯得很可笑了。
蘿樂娜微微一怔:“既然如此……那使他沉睡不醒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
白夜再度陷入沉默,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安靜地凝視著杯中的紅茶,不再氤氳熱氣的液體上映照出少女有些陰鬱的表情,但她在這一時刻既沒有感到遺憾,也不是很悲傷,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過去的事。
那是雲鯨空島初臨東大陸時發生的事情,因為天街忒彌絲的犧牲,白夜和愛麗絲在飯桌上爆發過一次爭吵。不,說是爭吵未免也太嚴重了,只是些許口角而已,任何團隊都不可避免類似的事件,因為你不可能要求每個人的性格都完全擬合,或完美相契。本來,白夜並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很確信愛麗絲也是如此,那個笨蛋說不定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忘了。但年輕人卻很在乎,甚至專門找到白夜,說了一些安慰她的話。
有些可笑了。
將那些話稱之為安慰,是讓白夜也會嘲諷地笑出聲來的舉動,因為年輕人其實就只是用逼迫的語氣和刻薄的態度,硬生生揭開了少女的偽裝,甚至讓她陷入了有生以來唯一的一次失態之中。事後他還恬不知恥地將責任推卸到她的身上,宣稱自己只是順應了白夜對年輕人的期待,變得更加冷酷了而已。
白夜以為自己所說的“冷酷”是指能夠冷漠地對待死亡,無論是同伴還是敵人的犧牲,都將其視為必然,也能下定決心去揹負。但年輕人居然理解到了一個荒謬的方向,或者說他是故意這麼理解的,讓白夜氣惱之餘反而失笑。
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還有無數個類似的例子,它們無不說明了同一個事實,那就是名為林格的年輕人,其實是個非常幼稚的傢伙。
他是個喜歡裝成大人的小孩子。
而孩童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那就是任性。
“所以,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蘿樂娜,所有——記住,是所有的,沒有例外——所有沉浸在夢中無法醒來的人,本質上——”
白夜一字一句地說道:“就是因為他們不願意醒過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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