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些美好的情節,本質上都源於年輕人的塑造。
一切在現實中無法實現的,在夢境中卻可以,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不留戀著它的理由嗎?別說林格本人了,就連格洛麗亞這個外來者,在某一時刻也曾產生過想要留下來的念頭。比如見到梅蒂恩和愛麗絲都還平靜地生活在這間小小教堂中的時刻;比如見到小夏姐姐和奧薇拉都還活著,其他人也各自在這座城市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生活的時刻;又比如……見到兩個擁有不同名姓與不同身份的白夜,卻在這個世界活得同樣自由的那個時刻,她忍不住想到,如果現實也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連格洛麗亞都難以遏制自己的思想,身為創造出這個夢境的人,林格難道不是更加危險嗎?雖然他一直都很冷靜,一直都很理性,一直都很……
年輕人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面色忐忑的灰髮少女,只是平淡地說道:“別忘了我們正在做什麼。”
格洛麗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啊,自己怎麼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忽略過去了。林格不是正要帶自己去找白夜,和她當面對質嗎?既然他都這麼認真地幫助自己了,怎麼可能還抱著留在夢中的念頭呢?自己真是太敏感了,或者說被接二連三的夢境搞得有些心煩意亂了,居然沒有注意到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
這麼一想,格洛麗亞便徹底安心下來。
她鬆了一口氣,然後撓了下後腦勺,露出了許久沒有見過的傻笑:“好像是這樣呢。哈哈,林格,你別放在心上,我就隨口問一下而已。好了,快出發吧,我們去找白夜,這次一定要讓她把事情都說清楚!”
少女攥緊拳頭,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沒過一會兒就超過了林格,走在了前方。
年輕人注視著她的背影,目光依舊平靜,只是心中卻有些遺憾。
遺憾于格洛麗亞如此輕易就放棄了追問下去的資格,她也是個直覺很敏銳的人,總能輕易察覺那些他人試圖掩蓋的秘密,只是卻不怎麼堅持,無法始終如一地相信自己的直覺。如果換成聖夏莉雅、換成愛麗絲、換成奧薇拉和希諾、或者哪怕換成白夜,面對剛剛的情況,都會堅持到底的,一定要年輕人給出清晰的答覆才肯罷休,“是”或者“否”,沒有岔開話題或者敷衍了事的餘地。
這是天性使然嗎?亦或者……是她為自己找到的最合適的生存策略呢?
“喂、林格!你在發什麼呆呀,快跟上來啊!”格洛麗亞停在街道的分岔口,遠遠地向他招手。
“……”年輕人收斂了那些無關緊要的想法,邁步跟上。
無論如何。
這些畢竟已經不重要了。
……
瑞思貝萊特家是王國的大貴族,在高高的山崖上有一座聳立的古堡,古堡的年歲與這片土地擁有歷史的時間一樣漫長,時至今日藤蔓已經爬滿了雕花的大玻璃窗,看不透層層綠意背後的繁複紋路;花園裡常年盛開嬌豔的紫羅蘭,負責照料它們的萊娜夫人每個週五的午後三時召開一次下午茶會,透過花朵的香氣追尋家族血脈裡的前世今生;山崖下的莊園有一大片的麥田延伸出去,兩千戶佃農精心打理田地裡的小麥、豌豆與葡萄,在勞作之餘的閒暇時間裡碎聲細語,談論起被一片廣袤森林包圍著的領地上的家長裡短,其中談論最多的莫過於瑞思貝萊特家的兩位女兒。
有人說她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雙胞胎,樣貌和體型近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連最不起眼的一根睫毛都一模一樣;有人說她們被森林裡的魔女下了詛咒,不能同時離開城堡,一個走了,另一個就必須留下來;還有人說她們得了一種怪病,王國的大夫都束手無策,只有萊娜夫人才有辦法治療。
瑞思貝萊特家族從沒有出面回應或澄清過任何一條流言,就連到市區採買的女傭都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三緘其口,對這類揣測懷有一種詭異的默契。流言一時甚囂塵上,愈演愈烈,似乎就要隨著時間的發展愈演愈烈,直到成為人們心目中的事實,或在不久的將來以另一種方式驗證,但……
但毫無疑問,這些都是虛假的,或者說錯誤的,它們不曾存在,也不被承認。
那時節正是盛夏,田地裡尚是一片綠意,葡萄枝頭流淌著金黃的光澤,散發出微醺的熱氣。低垂的葉片透明得像失血過多的病人,能清楚地看到下面血管似的脈絡。幾位農婦聚集在栽種葡萄的枝棚間,藉著枝頭灑落的清蔭,興致勃勃地談論著這片土地上的家長裡短或蜚語流言,其中最令人感興趣的,莫過於兩位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
環繞著小鎮與山崖的是一片廣袤的森林,其中的每一棵樹都有百千年的歷史,早在小鎮還只是個破落的村莊、瑞思貝萊特家還未在高崖上建起古堡的那個年代,森林就已存在。它切斷了小鎮與外界的聯絡,只有一條固定的道路在每年的秋季開放,那時野獸躲藏在自己的巢穴裡,藤蔓不再肆無忌憚地爬上石板,鎮民帶著熟透的葡萄與新釀成的葡萄酒到那座名為傷心之城的城市販售,維持微薄的生計。
而在道路未曾開放的季節,沒有人奢望得到外界的訊息,彷彿腳下的土地天然就該與世隔絕,它存在的使命僅是為命運保守一個巨大的秘密,自然不容外人擅自闖入。但那位年輕人和跟在他身後的灰髮少女似乎是個例外,沒有人對他們的來訪感到驚訝,當得知他們是為了瑞思貝萊特家的女兒而來時,也毫無意外。
只是,所見到的每個鎮民都會一臉微笑地告訴這兩位外來者,一切傳聞都是虛假,瑞思貝萊特家從過去到現在、以及到遙遠的將來,永遠都只有一個女兒;她也從來沒有被森林中的魔女詛咒過,或患上什麼不可治癒的怪病;她的一切品德都是由上天賜予,高貴、優雅、矜持、善良、對每個人都溫和有禮,沒有半點貴族的傲氣。
是的,名為白夜·格洛麗亞·瑞思貝萊特的少女,她毋庸置疑地存在著,並且,從未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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