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菲莉絲恍惚間感覺自己並不是在講述一個很久以前的傳說,實則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故事,就在瑪利亞嫲嫲牽著她的手,走過那段長長的旋轉階梯,向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攀爬的那個時刻,也有可能是在前後跨度半個世紀的光陰裡。場景、人物與那時的心境,都微妙地重疊起來,或許,正如她時常想象的那樣,當下的所有經歷都不過是對過去的重演,對未來的預見,而聖契隆歷代聖女的命運,也正是從當時便埋下了伏筆啊。
“然後呢?”謝米急切地問道,無意中打斷了又一次時間的迴圈,也讓蒼白的聖女重回人世。
“後來——”
她聲音柔和:“少女站在山巔,向神明吶喊,那是發自內心的願望,也是一切悲傷的結晶。”
歷史和傳說都沒有記錄,那位少女究竟向神明說了什麼,但菲莉絲依舊清晰地複述了出來,但或許這其實是她想對神明說的話也說不定?
為什麼要傷害大家呢?
為什麼要傷害自己呢?
為什麼,您會一邊傷害著這個世界,一邊留下眼淚呢?
我知道,那一定是因為您還對我們懷有希望吧?
既然如此,請讓這一切都停下來吧。
若那股侵蝕您的惡意來自於我等之身——
便請歸還於我等,讓凡人來承受應受的罪惡吧!
……
“神明應允了少女的祈求。”
來自凡人的惡意被短暫恢復了理智的神明排出體外,醞釀為一場無邊無際的風雪。據說,那場汙穢的雪下了整整三十三個日夜,直到將整個聖契隆染為黑色。成功安撫神明的少女試圖吸收這些惡意,將自己的軀體作為封印汙穢的囚籠,但她最終失敗了,或者說神明讓她失敗了。因為神明說:既然凡人的罪不該由一位神明來承受,難道就應該由一位凡人來承受嗎?
顯而易見,應當為此承受代價的,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凡人。
於是,少女只能悲傷地看著汙穢的雪落向大地,凝結為冰,融化為水,氤氳為霧,就這樣融入了聖契隆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之中。從此以後,凡沐浴喀山之雪、啜飲白河之水的人啊,自降生之時,體內便攜帶著原初的汙穢,當他們的情緒過於激動時,曾由凡人而生的惡意便會發作,吞噬宿主,將其變成沒有理智只知道殺戮與破壞的怪物,直到身體承受不住這股惡意,徹底崩潰,化作雪水。
“凡人正如汙濁的雪花,”已然性情大變的北風之神如是說道,“若不受淨化,便不能得到我的庇佑。”
留下這句話後,祂消失在茫茫陌陌的雪幕之中,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凡人的視野中。或許,必須等到世間的汙穢都被淨化殆盡,凡人的心中不再保有純粹的惡意,祂才會重新出現,降下祂的力量,帶來祝福或是新的審判。
“因柛之言,凡人皆有了罪惡,那便是雪濁之症。”
菲莉絲鬆開雙手,向沉默不語的客人們笑了笑:“當然,凡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屈服的生命,一時的善惡也無法決定這個種群的命運。因此,神明離去後,人們便在那位少女的號召與帶領之下,重新聯合起來,建成了新的家園。在這個過程中,必然少不了爭鬥與衝突,隨之而來的,便是情感的大喜與大悲,因此雪濁之症一再發作,又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為了對抗神明留下的考驗或者說詛咒,少女潛心研究雪濁之症的發作條件與具體規律,最終總結出了兩個方法:其一自然是控制自己的情緒,追求無物無我、超然於世的狀態;其二則是隔絕人員的往來,人為製造出沒有交流的孤島,避免極端情緒與負面情緒的感染。”
“對應這兩個方法,便是雪落教團與《神聖法規》的誕生了。”
前者以宗教戒律約束信徒,教導世人如何控制情緒;後者則以世俗權力管理人民,防止因人員流通而導致情感頻繁的衝突。一個是對內的約束,一個是外在的管理,雙管齊下,才勉強遏制住了詛咒的發作與蔓延,也讓這個新生的脆弱國家得以沿續,便是今日的聖契隆了。
那位少女便是雪落教團的初代聖女,菲莉絲的前輩,她在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中守護了這個國家三十三年後悄然逝世,臨別前親自挑選了自己的繼承人,此後,聖女候選都要由當代聖女親手挑選,已成為教團中不成文的規矩。
也因此,除了聖女本人以外,沒有人知道候選者的選拔條件,除了少數人以外,大眾更不關心,為何聖女必須在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中隱修,不問世事。
“難怪。”愛麗絲呢喃道,之前所有讓她感到怪異的地方,此時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難怪《神聖法規》如此嚴苛卻還能一直施行至今;難怪塞西莉亞對這條法規如此不滿卻又默默執行;難怪白河喀山作為首都卻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難怪大聖庭中的教團信徒幾乎個個都如木偶,毫無情感的波動。如果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和傳承,那麼自然就都可以理解了。
聖契隆人必須壓抑自己的情緒,不能激動,不能憤怒,不能悲傷,甚至不能太過快樂,這一切都是柛對他們的懲罰嗎?也可以說是宿命吧。
援支的您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