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陛下的顧慮,我並非一無所知。”
所羅門的語調輕柔,幾乎稱得上溫和,那些重疊的音調在此刻達成了某種詭異的統一,彷彿一整個合唱團同時壓低了聲線,在耳畔輕聲呢喃。一隻毫無同理心、極度自我的怪物便足夠可怕了,但真正可怕的是這隻怪物卻偏偏認為自己是人類,還妄想用人類的方式與他人相處,但這怎麼可能呢?他思考的邏輯是基於怪物的冷酷內心,他給予的建議是為了怪物的自私利益,那麼他說出口的言語,自然也不過是怪物的一己之見罷了。
所羅門在西格利亞大陸號稱現代魔法之父,也有許多人將他與魔法始祖梅林並列,認為他是魔法體系開創以來最為偉大的開拓者之一,無與倫比的智慧象徵。可一旦來到東帝梵特大陸,瞬間便被這片土地的蠻荒和原始所同化,與神壇上無血無淚的怪物們為伍,殘殺弱小,吞食骨肉,墮落至此,何其可悲?
法穆拉·尤丁採夫·珀藍修斯冷眼旁觀,心中卻不由得想到,更可悲的是,自己卻必須坐在這裡,聽他陳述這些無聊的主張。
因為聖契隆是不受神明庇佑的國家。
也就是弱者。
弱者自然是可以欺凌的,而只要能夠成為強者,人們就心甘情願變成怪物。
這才是東帝梵特大陸唯一的法則。
聖契隆本有機會擺脫這條法則的桎梏,因為他們曾擁有一位真正神靈的青睞,不是怪物,而是古老傳說中高潔、神聖、正義與善良的象徵。祂曾懷有一個改變世界的理想,因此降臨於這片土地,邀請風雪中的凡人與自己一同實現這個理想,為了那些早已被拋棄的願景,還有祂夢寐以求的世界。
遺憾的是,聖契隆人的先祖毀了這一切,從此,神明再也不會出現了。
“那是因為人心中的惡意依舊根深蒂固。”所羅門的聲音如詭鬽般,幽幽傳開,他似乎讀出了陛下此刻的心理活動,因而出言回答了這個自凡人誕生以來便始終未解的謎題。可法穆拉心中清楚,這位十三隱士會的首腦絕沒有這般能力,他只是恰好提到了這件事而已。或者說他無論如何都會提到這件事的,只要他還抱著拉攏聖契隆加入神聖同盟的企圖,就不可能忽略這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心有惡意,便生汙穢,凡人將如汙濁的雪花,四下飄散……多麼美妙動人的喻意啊,為這個詛咒命名的雪落教團初代聖女,或許也是我輩中人,早早參透了命運的無常,卻又心甘情願地啜飲人間的悲傷。”所羅門自顧自地陷入了某種沉醉的情緒中,就像解開了一個未知的魔法奧秘:“呵呵,這真是……何其不幸,又何等的令人高興啊,陛下。”
但他所說的不幸,究竟是指誰呢?是承受著雪濁症的傷害,為此痛苦不堪的聖契隆人?亦或是為了安撫神明、淨化詛咒而不惜犧牲自己的初代聖女?法穆拉不知道,他唯獨可以肯定,會為這種悲劇而高興的人,唯有眼前這個傢伙了,一個不容於人的怪物。
“最好敬畏先賢的訓誡,所羅門閣下。”他瞥了兜帽下的陰影一眼,平淡道:“自然,比起這件事,我更好奇,是誰向你透露了雪濁症的秘聞?”
且不論國家律法與《神聖法規》中都有相應的限制,即便沒有限制,聖契隆人也早就學會了對自己的命運三緘其口,因為深知一旦秘密暴露,自己便不再可能融入這個世界。沒人願意與怪物為伍,到那時,唯一能讓他們安定下來的聖契隆,恐怕也將陷入無盡的紛爭中吧?
“十三隱士會自有渠道,還是說您指望世界上所有的秘密都有主人呢?”所羅門的笑聲陰慘如霧,活像一隻隱藏在黑暗中的蝙蝠:“即便如此,仍會有竊賊源源不斷,因為奪取有主之物,原本就是我們的天性啊。”
意思是,他覺得自己也是竊賊中的一員嗎?沒想到,這位大魔法師的性情如此高傲自我,內心的定位卻如此卑劣。或者說,所羅門從不認為“竊賊”是應被鄙夷的身份,恰恰相反,能夠從他人、從世界、從命運的手中竊取到他們最寶貴的物品,原本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那麼,自詡偉大的竊賊閣下。”
法穆拉冷冷道,“你竊取了我國最大的秘密,想必也早已為其找到了用途,不妨直言。”
所羅門等待這句話許久。
“您會知道的,陛下。”他巧言如蛇,暗藏毒液:“正如您會知道,世界上從沒有所謂的詛咒可言,僅僅是命運不同尋常的饋贈罷了。凡人將我的才能視為天賜,庸人嫉妒著我的成就,同類認為我將墮入深淵,可匍地者又豈能領會那崇高的使命呢?呵呵呵……您不覺得,同盟與殖民者之間的戰爭,已持續了太長時間嗎?”
法穆拉不以為意,漠然地審視著花崗岩長桌的紋路:“誰都不肯動真格,自然便唯有僵持了。”
“正是如此。中部戰場的拉鋸,米科爾森走廊的陷落,雅拉斯帝國的保守,北地各國的觀望,南域諸國的怯懦,一切的一切,都如庸人自擾,只會讓戰局陷入僵持。這使我想起了自己還在魔女結社進修的時光,真是一段美妙的歲月,無時不刻都有新的問題等待我去解決,無時不刻都有新的榮耀等待我去攫取。遺憾的是,太多庸人嫉妒我的成就,不惜摧毀歷史上最偉大的魔法天才,也要剝奪我攀登頂峰的資格。如果沒有了她們的阻礙,我想魔法體系徹底取代超凡體系早應是定論了,而非像現在這樣,混淆,駁雜,臃腫不堪。凡人文明失去了一個進步的機會,因為除我以外沒有第二人,能夠將一萬年的事業在一年內建成。”
何等大言不慚的自誇,如果自誇者的語氣還是如此理所當然,那就更讓人感到奇異了。法穆拉願意承認所羅門是魔法界的天才,但一人之力推動魔法體系取代超凡體系,無疑是誇張之言。說白了,他的所有成就都建立在魔法始祖梅林的貢獻之上,所謂“現代魔法”,難道不是脫胎於“古代魔法”嗎?
自然,可能在所羅門的認知中,世界就應該按照自己的期望發展吧。
大魔法師的言語總是詭譎而又充滿多變的陷阱,就像神話傳說中的魔鬼正誘惑世人墜入冥獄。
“萬事若由庸人主意,則萬事皆不可成,無疑,我們反抗殖民者的事業正面臨著相同的處境,而您的手中恰好握有改變一切的鑰匙,我為您感到高興,陛下,因為這意味著您也有機會成為我輩中人了。區區凡人,竟可一躍攀登神明的臺階嗎?何其有幸!“
啪、啪、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