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穆拉和塞西莉亞避開了正門的守衛,從一條側廊繞向菲莉絲的房間。這條廊道比主廊更窄,兩人只能一前一後地透過,石牆上每隔很遠才有一盞聖火燈,火光在幽暗中縮成一個個微小的藍點,讓人忍不住聯想到了那些飄蕩在暴風雪中的螢火蟲,時閃時爍,忽隱忽現。
雖然一直都落在後面,但透過廊道時,法穆拉卻仗著自己身手更為矯健的優勢,搶佔了前方的位置。塞西莉亞也從未想過與弟弟相爭,只是安靜地跟隨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移動,被泯除的腳步聲讓人有些不安,法穆拉好幾次都回過頭,非得確認姐姐一直都跟在身後,才能安心繼續前進。
“保持專注,法穆拉。”冷淡而剋制的聲音傳入耳中:“不要東張西望。”
“我知道。”法穆拉嘀咕道:“馬上就要到了。”
話音落下時,兩人恰好轉過最後一個拐角,菲莉絲的房間已在眼前,還有那扇標誌性的、半埋於地底的窄窗,據說採取了特殊的設計,確保這個房間二十四小時都能接收光照,無拘是日光、月光、星光,或是那自立國以來便終年籠罩著黃昏宮的極光。
法穆拉停下腳步,伸出手指貼在唇邊,朝塞西莉亞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渾然忘了自己才是鬧出了最多動靜的那個人。塞西莉亞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來到了那扇窄窗前。窗臺的高度剛好到法穆拉的腰間,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透過蒙著一層薄薄水汽的玻璃望了進去。
房間不大,陳設很簡單,除了床與桌椅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物件,雖然清掃得很乾淨,但長年磨洗後連稜角和線條都被磨平了的牆面,也難免流散出陰冷的氣息,實在不像是一位公主的寢室。法穆拉每次來到這裡探望妹妹,都會覺得自己其實是在探望一位久困監牢的囚犯,那種感覺實在讓人很不舒服。
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女孩。
菲莉絲蜷在被褥裡,長髮散在枕上,這會兒,她在漫長時間中受困於病症之苦而帶來的後遺症,已初現端倪,本應傳承於珀藍修斯純粹血脈的冰藍髮色卻開始向暗淡的灰藍色轉變,且末端隱隱透明,讓這小小的人兒顯得更加脆弱了。她側躺著,臉朝向窗戶這邊,眼眸微闔,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很輕,輕到法穆拉幾乎以為她沒有在呼吸,直到看見她胸口的被褥極其緩慢地起伏了一下。
蒼白透明的肌膚下,可以清楚地看見青色與紅色的線正在蜿蜒,繪出葉狀的脈絡,那既是生命的預兆,也是她正承受著長久歲月辛苦折磨的證據。
法穆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喉頭有些發緊。
世人皆知,珀藍修斯王室的小公主菲莉絲天生便擁有世間最純粹和乾淨的靈魂,這卻為她招來了不幸,因為像這樣的靈魂,幾乎可以說是汙穢與惡意的天然容器,而在聖契隆,還有什麼比它們更加普遍呢?於是,菲莉絲殿下自小便承受著詛咒的折磨,必須定期前往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由當代聖女拉碧絲冕下為她祓除靈魂中的不潔之物,才能勉強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
因此,法穆拉很少見到自己的妹妹,她去蒼白修道院接受治療的時候見不到,在房間中靜養的時候也見不到,明明是手足至親,卻只能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地探望,實在很難稱之為情感深厚吧?但不知為何,心中卻始終堅信自己應該保護好她。或許,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第一次嘗試去觸碰媽媽懷中那個皺巴巴的小糰子,卻反而被她抓住了手指的時候,少年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身為兄長的身份,也忽然間明白了所謂兄長的職責。
現在,想要保護的人和自己,只隔著一面薄薄的玻璃。
法穆拉感到眼眶有些發酸,但他忍住了。
“菲莉絲會成為聖女。”他輕聲道:“今早,瑪利亞嫲嫲護送菲莉絲回宮時,還為父王帶來了聖女大人的建議。我偷偷聽見了,她說,菲莉絲的病情正在加重,治療所需要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從一週,到一個月,再到兩個月。這樣下去,遲早有一日,靈魂會在漫長的治療過程中崩潰的。但如果能成為聖女,就能夠淨化自身的汙穢了,不僅如此,還能像拉碧絲冕下那樣守護聖契隆的子民,保佑他們度過下一個百年。”
但這只是美好的祈願而已,歷代聖女很少有能活過百歲的,三十歲便已是高齡,當代聖女拉碧絲冕下才二十四歲,便已開始為自己尋找繼承人了。在王庭與雪落教團的協助下,她先後遴選出十幾位候選者,但都不太滿意,唯有菲莉絲的天賦是最好的。
“拉碧絲冕下還說,菲莉絲是天生的聖女。”法穆拉瞥了緘默不語的姐姐一眼:“就跟你一樣,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也從小就被人稱為天生的君主,因為她的沉默與內斂,冷靜與剋制,完全符合聖契隆人對君主的要求,也很早就被父王冊立為王儲了,只待接過權杖、繼承冠冕的那一日到來。相較之下,自己又算什麼呢?姐姐是天生的君主,妹妹是天生的聖女,唯有自己,冒失,衝動,一無是處,似乎根本幫不上忙啊。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自己,也還有著一腔熱血可以期待吧?
所以——
“無所謂。”法穆拉悄悄攥緊了拳頭,就像是發誓一樣,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管怎樣,不管菲莉絲是成為了聖女還是其他什麼東西,我都一定會保護好她的!一定會讓她平安地過完一生,而不是躺在病床上,只能被他人探望!誰讓我是她的哥哥,而她又是我的妹妹呢?哥哥就是要保護好妹妹嘛!塞西莉亞,你一定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姐姐。雖然一直都表現得很叛逆,甚至喜歡直呼姐姐的名字,但每到這種時刻,法穆拉總會習慣性地尋求塞西莉亞的認可,彷彿只有那樣做才能讓自己感到安心。
但是,每次,面對他期望的眼神,塞西莉亞也都選擇了最讓人失望的回答。
“恩。”她輕聲道:“我會盡己所能。”
“什麼叫盡己所能?難道不是一定要做到嗎?”法穆拉不滿地叫道。
“這世界上沒有一定能做到的事情。”塞西莉亞搖了搖頭:“你總是喜歡說這些不負責任的話,所以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要謹記啊,法穆拉,熱情會灼傷人心,我們的妹妹,已經承受不住那樣的溫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