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跟從前一樣呢?軟弱嗎?不,身為兄長的法穆拉絕不會如此看待妹妹,所以,應該說溫柔才對。溫柔的菲莉絲總是希望避免衝突,尋求著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道路。她知道自己一旦親自跟兄長攤牌,雙方恐怕會吵起來,所以才特意委託姐姐代為傳達吧。這固然是很聰明的做法,但至少,法穆拉並不認同。
“你都知道了嗎,法穆拉?”
塞西莉亞脫口而出,太過驚訝而忘了使用敬語,甚至直呼君主的名諱。
對於這個久違的稱呼,法穆拉一時也有些恍惚,因為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許久沒跟塞西莉亞交談過了,不是以君主和臣子的身份,而是以姐弟的身份。但這種脆弱的情緒不會存在太久,甚至不會流露在外,使任何一個除自己以外的人知曉。因此,在塞西莉亞的眼中,法穆拉一直都是那般冷酷而威嚴的表情,自從他繼承王位的十二年中從未變化。
“你指的是什麼?”
他冷冷反問道:“是她擅自委託外人,將難民收容於王城的事;還是她假借我的名義,令王庭眾臣為她賑濟災民的事?是她故意在難民之中散播流言,偽造所謂女神試煉之事;還是她暗中指使雪落教團的信徒篡改教義,隱隱將聖女塑造為女神的繼任者之事呢?她或許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吧,但——”
說到這裡,法穆拉稍作停頓,然後語氣變得斬釘截鐵:“這個國家發生的一切,從沒有能瞞過我的眼睛。”
因為他是聖契隆的君主,承擔著它的一切,自然也知曉了它的一切。如果不曾擁有這樣的覺悟,又怎能揹負起國家的興衰與宿命呢?
這是真正王者理應具備的資質。
可惜,塞西莉亞從未擁有過。
她只擁有表面上的東西。比如知識,一個君王應該怎樣管理自己的國家,怎樣駕馭臣子,怎樣取得人民的信任;比如禮儀,一個君王應該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面前,如何做到謹言慎行,又如何始終保持著完美和高貴的形象;再比如,迎合他人的期待。
聖契隆的古老歷史註定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必須剋制自己的慾望,收斂自己的情感,而君主尤為表率。因此,塞西莉亞從年幼的時期就學會了所謂偽裝的技巧。她在任何情況下都只有一種表情,那就是冷漠。明明高興的時候也要裝作漠然,明明傷心的時候卻不能向他人尋求安慰,明明很喜歡卻要裝作漫不在乎,明明擔心妹妹卻只能旁觀……
她一直忍耐著這些,心中姑且安慰自己,這是成為王者的必經之路,自己的父親、自己的祖父、以及祖父之前的祖父,聖契隆歷代的君主,都是這樣走過來的,自己又豈能例外?但偶爾還是會羨慕法穆拉的自由與任性,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拘束自己的感情,為誰而高興,為誰而傷心,都赤裸裸地寫在了臉上,簡直不像是一個正常的聖契隆人,但毫無疑問是一個正常的人。
她認為那樣是很好的,只有一點不好,那就是他畢竟出生在了聖契隆,而不是世界上任何一個除了聖契隆以外的國家,於是這件好事也就變成了令人擔憂的事。她不止一次提醒法穆拉,謹慎對待自己的情感,要讓心靈如牢籠,鎖住蠢蠢欲動的怪物;而不是自由的荒野,放縱那頭怪物在其上馳騁。法穆拉總是表面聽從,轉頭後依然我行我素,塞西莉亞也不止一次擔心過,他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啊?
無論是弟弟還是妹妹,都讓人很不省心。於是,作為姐姐的塞西莉亞,必須承擔起屬於他人的責任了。她因一貫出色的表現,很快就得到了父王與臣民們的信賴,被選為王儲,開始接觸成為君王所需具備的一切:知識、禮儀、執政的手腕與策略、制衡臣子的權術、以及如何處理王室與雪落教團之間的複雜關係。最後一點更是重中之重,但那時她已萌生出另一種想法,並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
懷著改變傳統的野心,晝夜不休地學習,貪婪地汲取著一切需要的知識,卻似乎遺忘了什麼。那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塞西莉亞茫茫然然,想不起來,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然後,直到今天,就在今天,她才在那個曾被自己認為需要照顧的弟弟身上,看見了它的模樣。
毫無疑問,令人悲傷。
塞西莉亞微微低頭,不讓法穆拉看到自己眼中的思緒,唯恐回憶往事,會讓雙方都覺得尷尬,便只是輕聲詢問:“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不阻止她呢?”
法穆拉也反問:“為什麼要阻止她呢?”
塞西莉亞微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如果是法穆拉,如果是菲莉絲的兄長,如果是那個曾經發誓會保護好她的人,一定會阻止她的,不希望她踏上一條危險的道路,為了守護什麼而甘願犧牲自己的性命。他應該斬釘截鐵地對她說,這是錯誤的,然後哪怕因此吵起來也不會退步,每當這種時候,只有身為姐姐的塞西莉亞才能讓他們冷靜下來,這也是她早就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可是,對現在的法穆拉來說,卻好像不是如此。
“她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去實現什麼,為此也已付諸行動了。”已經成為王者的那個男孩平靜地說道:“我們沒有辦法、更沒有資格阻止,就像她也從來不會阻止我們去做什麼事情一樣。”
不一樣。
那是不一樣的。
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嘯叫,激烈地催促著已經不再是王儲的那個女孩,讓她去抗爭,反駁或者撕碎這些可怕的言論。她依然能夠剋制自己的衝動,卻已學不會像過去那樣,把它們視為成王之路上必經的試煉,忍耐或和平共處,因此也難免感到彷徨與難以置信,簡直就像重新認識了眼前的男人:“就算這麼說,可你難道不是答應了所羅門的提議,不惜與神聖同盟簽訂盟約也要……”
也要保護菲莉絲嗎?
做出這種事情的你,為什麼要在這裡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並沒有阻止她的資格呢?
明明我們都是同樣的心情,同樣的選擇,同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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