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霜花。
董遠方連忙點頭,睫毛上沾著的霜粒輕輕顫動,眼神里盛滿期待。
老鄉抬手朝遠處一指,袖口露出補丁摞補丁的內襯:
“你們沒從我們鄉里路過?那邊修了條水渠,又寬又深,特別漂亮。”
他說話時目光閃躲,盯著遠處光禿禿的樹梢,手中的菸袋鍋子無意識地敲打著鞋底。
董遠方瞬間明白了話外之意,喉結滾動著嚥下苦澀。
他轉頭囑咐劉少強:
“帶上相機,把那條水渠好好拍拍,這可是老寨鄉一條美麗的風景線。”
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嘲諷,寒風捲著他的話,消散在空曠的田野間。
汽車顛簸著駛向隔壁的小桑鄉,車窗玻璃上的裂痕將冬日的陽光切割成碎片。
當董遠方看到那截孤零零的水渠時,心臟猛地抽痛。
兩三百米的水泥渠橫亙在麥田中央,兩端突兀地截斷在粗壯的楊樹前,裸露的樹根盤虯錯節,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大嬸,我看這個水渠是剛修的,怎麼就只修一截?”
董遠方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黑色皮鞋踩碎路邊的薄冰。
正在撿拾柴火的大嬸停下動作,枯枝在她佈滿老繭的手中發出脆響:
“沒見兩邊有樹?那是人家林業局管的,樹不讓砍,渠怎麼修?”
“拉倒吧!”
扛著鋤頭路過的大叔突然插話,鐵鋤撞擊地面濺起火星。
“村裡、鄉里和林業局,都是穿一條褲子的,修一段做做樣子罷了。”
這話像把重錘,砸得董遠方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握緊的拳頭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大嬸突然眯起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
“你看著有些眼熟,好像在電視上見過,你是那個……”
劉少強眼疾手快地擋在董遠方身前,臉上堆滿職業性的微笑:
“大嬸,我們也是路過,看到兩排樹中間夾了段水渠,感覺好奇,過來問問。”
返程的車上,暖氣開得很足,董遠方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緊閉雙眼,眉頭擰成死結,雙手抱在胸前,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車窗外的村莊、田野飛速倒退,而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截殘缺的水渠,還有老鄉們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口氣裡,有失望,有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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