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駕駛位上,手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燃盡,菸灰長長一截卻忘了彈掉。
他的內心充滿了極度的忐忑與後怕,彷彿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是在網際網路上仔細搜尋過董遠方的履歷,研究過他在濟水市、道口縣的工作風格,特別是詳細瞭解了他如何頂住壓力、最終扳倒盤踞唐海多年的鑫海鋼鐵萬家勢力之後,才孤注一擲,做出了這個決定。
他反覆推敲材料,選擇深夜冒險送達,都是在賭。
賭這位以“強硬”、“實幹”、“敢碰硬”聞名的年輕市長,是真的如傳聞中那樣心懷正氣、嫉惡如仇,而不是又一個官官相護、或明哲保身的官僚。
如果,他蒐集的資訊是假的,他對董遠方的判斷是錯的,那麼這包材料非但不能撼動龔家興分毫,反而會成為他自己的“催命符”。
屆時,等待他的,將是難以想象的打擊報復,丟官罷職都是最輕的,甚至可能……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縣裡烏煙瘴氣的現狀,龔家興等人愈發肆無忌憚的作為,讓他這個紀檢幹部感到窒息般的痛苦與無力。
他別無選擇,只能將微薄的希望,寄託在這位素未謀面的市長身上。
第二天上午,行程照舊。
董遠方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在龔家興、盧季陽等縣領導的陪同下,乘車前往西亭化工產業園及擴建專案工地考察。
他也去了與港務區交界處的唐海石化專案指揮部,聽取了簡要介紹。
考察過程中,董遠方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不時點頭,偶爾詢問一些技術性或進度性的問題,對西亭縣的工作再次給予了“場面上的”肯定和鼓勵。
但他的目光,卻比昨日更加深沉,掃過那些忙碌的工地、新立的廠房、以及陪同在側、志得意滿的龔家興時,眼底深處彷彿結著一層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沒有像在化州那樣深入車間,也沒有像在港務區那樣召開座談會逼問,更像是一次例行公事、走馬觀花式的“調研”。
中午,董遠方以還要趕路為由,婉拒了西亭縣再三挽留的午餐,帶著隨行人員匆匆上車,駛離了西亭縣城,奔赴此次縣域調研的下一站樂南縣。
車子駛上高速,將西亭縣拋在身後。
董遠方靠在後座,閉上了眼睛。
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內心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西亭縣的問題,已不再是簡單的經濟發展或政策執行不力,而是涉及嚴重的腐敗,且可能盤根錯節。
關清銘的那包材料,是一把鑰匙,也可能是一個旋渦的中心。
他需要等劉少強的訊息,也需要時間消化、核實、研判,更需要周密部署。
今天的“匆匆離去”,並非放棄,而是為了更穩妥、更有力地回來。
西亭縣這張考卷,答題的筆墨,需要更濃,也更險。
到達樂南縣時,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倦怠的橘紅,也給連續奔波數日的調研隊伍披上了一層疲憊的薄紗。
考斯特駛入樂南縣招待所院內,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車門開啟,隨行的各部門幹部魚貫而下,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倦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