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上通往礦區的水泥路時，天色還沒有暗透。
路面被大貨車碾壓得有些坑窪，碎石子被車輪帶起來，彈在底盤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側的山坡上覆著一層薄雪，灰褐色的灌木從雪層裡探出枝丫，光禿禿的，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排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高陽縣的新書記顧佑安接到訊息的時候，正站在辦公室裡翻一份節前安全生產的報表。
電話是裴啟明打來的，聽說說董書記已經出發來這裡了，計劃走訪四座不停工的礦區。
顧佑安結束通話電話，沒有遲疑，拿起外套往外走。
他太瞭解董遠方的習慣了，越是年節，越要往現場跑。
他讓縣委辦立刻緊急採購了一批米麵油肉菜和保暖物資，裝了兩輛皮卡，沿著礦區公路提前布點，在董遠方的車到達之前把東西碼好。
董遠方的車先到了煤機產業園配套煤礦。
礦井的主井口還在運轉，提升機鋼纜緩緩向下輸送，地面上堆著一堆剛上來的原煤，碎塊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董遠方沒有去辦公室，沒有等人來引路，自己先沿著廠區的路走了一段，看了井口外的裝置，摸了摸支架上的螺絲。
顧佑安帶著人趕到的時候，他已經站在職工宿舍樓下，正在跟一個剛從值班室出來的中年礦工說話。
那人穿著深藍色的棉工裝，帽簷上還有沒完全洗掉的煤灰印跡，兩隻手揣在袖筒裡，正側著頭聽董遠方問話。
顧佑安沒有上前打斷，只是讓人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在樓門口碼成幾摞，然後站在稍遠處等著。
董遠方跟那位礦工說完話，轉身走到物資堆前，彎腰拎起一袋大米掂了掂，又放回去，朝顧佑安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隨後是城郊煤電一體化廠區。
廠區比煤礦安靜一些，機器的轟鳴聲隔著幾道牆傳出來，沉悶而穩定。
董遠方穿過廠區，去了執行控制中心。
值班室裡坐著三個人，面前螢幕上顯示著機組負荷資料，曲線平穩。他沒有多問，只問了問夜班輪值、食堂安排、物資儲備情況，把每個細節都問到。
夜色徹底籠罩礦區時，他們走到食堂後廚門口。幾盞白熾燈把操作間照得透亮，灶臺上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案板上堆著剛洗好的青菜和切好的肉塊。
兩個廚師正在往蒸籠裡碼麵點，一個蹲在牆角削土豆，手裡的刀比劃得快，皮落進盆裡，土豆翻面，節奏乾淨。
董遠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跟正在炒菜的師傅說了聲：
“過兩天的年夜飯，辛苦各位師傅了”。灶臺前的師傅擦了把汗，側過頭笑了一下，說“廠裡備了年貨，今年肉菜足”。
返程的車上，暖氣慢慢把車廂裡的溫度抬起來。
董遠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裴啟明坐在副駕駛，側著身，手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等董遠方睜開眼，才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