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倏忽而過,正月初七,雲同市機關新年後首個工作日。
按照往年慣例,節後首日市委大樓必定召開全市幹部收心大會,四大班子領導全員參會,佈置全年工作、強調節後作風紀律,臺下各區縣、市直部門負責人濟濟一堂,流程固定、場面隆重。
可今年所有人都沒等來市委辦公室的會議通知,不少區縣一把手早早等候在主樓會議室,直到臨近上午九點,才收到裴啟明下發的臨時通知:
市委書記董遠方帶隊,赴高陽縣公安局召開專項現場辦公會,高陽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全市政法系統公檢法分管負責人、市信訪局及各縣區分管信訪幹部全部到場,不得缺席。
訊息一齣,一眾幹部心裡皆泛起詫異,誰也沒想到董遠方開年第一件事,跳過常規收心會議,直奔縣域基層一線。
九點半,高陽縣公安局三樓大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牆面懸掛著公安執法規範、信訪矛盾化解相關宣傳展板,長條會議桌兩側,區縣黨政、公安、法院、信訪各條線負責人分坐兩旁,氣氛肅穆緊繃。
董遠方坐在主位,沒有開場白鋪墊,落座後直接側過頭,看向身側站立的秘書。
“啟明。”
裴啟明聞聲上前一步,手中抱著一疊裝訂完整的紙質案卷材料,分發給在場每一位領導,紙張上清晰印著報案記錄、企業用工證明、小姑娘劉燕燕手寫的情況說明。
“各位領導,我向大家完整彙報節前劉燕燕上訪求助一事的全部經過。”
裴啟明語氣平穩客觀,條理清晰還原整件事的始末:
“當事人劉燕燕,中專剛畢業,入職高陽本地一家棉紡企業做倉管,務工半年,企業一直拖欠工資未發放。年前一批貨物交由合作貨車司機承運,途中貨物被司機私自轉賣,企業不分青紅皂白,將全部損失算在劉燕燕頭上,不僅全額扣除她八千餘元工資,還直接出具辭退通知。”
裴啟明是董遠方的秘書,董遠方讓裴啟明介紹,顯而易見,今天大家過來,就是因這事而起。
“小姑娘走正常維權渠道四處碰壁:最先到高陽縣公安局報案,接待民警認定屬於勞資、貨物經濟糾紛,不予立案,告知只能走司法途徑;她手頭僅有司機手機號,沒有對方身份證、戶籍、車輛完整備案資訊,前往法院遞交起訴材料,因被告身份資訊不全無法立案,法院建議她回公安調取資訊;折返公安部門,雙方互相推諉;走信訪渠道反映問題,市、縣信訪接待視窗又以涉企經濟糾紛、權責劃分不清為由,來回推送至公安、法院兩頭。求助無門,身無分文,沒錢返鄉過年,除夕當天她蹲守市委大院門口,才得以見到董書記反映全部遭遇。”
材料分發完畢,屋內一片寂靜,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董遠方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目光緩緩掃過在場公安、法院、信訪系統所有幹部,聲音不高,卻字字重若千鈞:
“在座各位,大多手握實權,月薪幾千,八千塊錢放在咱們任何人身上,算不上一筆大錢,不痛不癢,甚至抵不上一次應酬開銷。可能在座的,有人過年收的禮金都不止這個數吧,誠然,今年好多同志都把收的東西捐了出去。”
董遠方表情嚴肅,從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公安局局長戚衛國,到信訪分管副市長黃雲錚,到信訪局局長管守義,再到高陽縣縣委書記顧佑安、縣長秦英才。
他咳嗽一聲,繼續義憤填膺地說道:
“可對劉燕燕這個剛滿十八歲、獨自在外謀生的小姑娘而言,這八千塊是她起早貪黑、整整半年熬夜盤點、裝卸貨物的血汗錢,是她留在老家兩個弟弟全年的學費、日常餬口的生活費。”
他頓了頓,眼底添了幾分沉鬱,語氣加重幾分:
“我們設立公安局,是護百姓人身財產安全;設立法院,是給普通人公道說理的地方;設立信訪部門,是承接群眾急難愁盼、打通維權堵點的視窗。一套完整的維權體系擺在這兒,層層有部門、層層有職責,到頭來,一個十八歲孩子的合法權益,卻被各單位來回踢皮球,投訴無門、求助無路,逼得她大年三十凍在市委門口等候。這件事,不是簡單的經濟糾紛處置問題,是我們部門之間權責割裂、為民服務意識缺位的典型病灶。今天把所有人請到高陽公安局現場辦公,不是走形式,就是要當面釐清權責,當場拿出解決方案,給劉燕燕一個公道,更要杜絕今後再出現同類推諉扯皮的情況。”
話音落下,在座一眾幹部紛紛垂首,無人敢抬頭對視他的目光,會議室裡壓抑的氛圍愈發濃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