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人想說話，而是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先開口。
財政部的人看著發改委的人，發改委的人看著科技部的人，科技部的人低頭翻材料，好像突然發現自己的筆記本上有錯別字。
董遠方耐著性子等了十幾秒。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大家沒話說，而是有些話，不能在這樣正式的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著他這個剛來不到一週的主任說。
最終還是財政部的一位副處長先開了口。
他措辭很客氣，但話裡的意思不客氣：
“關於工業升級的資金投入，各部的分配方案目前還沒有形成共識。我們和發改委在資金使用方向上還有一些不同看法。”
話一落地，發改委的人果然接了茬。
然後是科技部，重點講了基礎研究的重要性，話裡話外暗示某些部委“重應用、輕基礎”的傾向需要糾正。
分歧就這麼攤在了桌面上。
董遠方之前翻看過近期的工作紀要，類似的爭論在上一次協調會上就有過，上上次也有過，每次都是各說各話，最後不了了之。
資金怎麼分、往哪投、誰說了算。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被不同部委從不同方向拽著，越拽越緊，越緊越解不開。
董遠方聽著，手裡的筆沒動。
他在地方主政的時候也遇到過部門扯皮，但那是在一個鍋裡吃飯，說到底大家都是同一個市的幹部，吵到最後還是得聽書記市長的。
可部委不一樣。
工信部、發改委、財政部、科技部，哪一個不是正部級單位？
哪一家沒有自己的條條框框？他這個部長助理，在地方上或許算個不小的官，到了這裡，也就是個牽頭跑腿的。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沒有爭吵，沒有冷場，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突破。
該彙報的彙報了，該發言的發言了，該散會的時候散了。
董遠方說了幾句總結的話，無非是“感謝大家的意見”、“會後進一步研究”、“希望大家加強溝通”之類，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話像白開水，寡淡無味。
散會的時候，大家客氣地跟他握手道別，臉上掛著那種機關裡特有的職業微笑。
等人走完了，董遠方一個人站在會議室裡，看著長桌上那些被遺落的紙杯，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在地方上的時候，管過一個市的經濟工作，開過無數協調會，拍過無數板，得罪過人也團結過人，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說了半天話，卻好像什麼都沒說；開了一個會，卻好像什麼都沒開。
部委的工作，遠比地方主政複雜。
不是事情更難了，而是人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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