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董遠方去了財政部。
財政部的辦公樓在復外大街,與發改委隔街相望,兩家門口都站著武警,進出都要登記。
董遠方在小趙的陪同下過了安檢,在大廳等了五分鐘,財政部辦公廳的一個年輕人下來接了他們,上了電梯,到了七樓。
分管資金預算的副部長駱靖安,在部裡的排位不算靠前,但手中的權力不小。
預算司、國庫司都在他的分管範圍內,全國財政資金的分配排程,他手裡握著很大一把鑰匙。
董遠方走進他辦公室的時候,駱靖安正在籤一份檔案,紅藍鉛筆在紙上刷刷地划著,頭都沒抬,只說了句:
“董主任來了,坐”。
又低頭簽了兩頁,才把筆擱下,抬起頭來。
駱靖安五十出頭,圓臉,頭髮稀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像個和氣的賬房先生。
但董遠方知道,能在財政部預算口上坐了七八年的人,絕不是看上去那麼和氣的。
預算是什麼?預算就是切蛋糕。
切蛋糕的人,手裡有刀,心裡有數,臉上不會寫著“狠”字,但下刀的時候從來不會手軟。
“董主任,方首長主導的這個工業製造強國戰略,很及時,也很有前瞻性,我們財政部肯定大力支援。”
駱靖安開場的調子起得很高,笑容也很到位,甚至主動給董遠方續了一次水。
董遠方端著杯子,等著那個“但是”。
在地方這麼多年,他太熟悉這種語式了,前面的話越漂亮,後面的轉折就越鋒利。
果然,駱靖安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不過,董主任,你從地方上來的,應該最清楚現在的形勢。全國上下,大力發展高鐵、高速、電網、水利這些基建專案,哪一項不要錢?哪一項不是幾億幾十億地往裡砸?我們財政部現在是全國最忙、也最難做的部委,真是一分錢掰開兩半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疲憊,不像是裝出來的。
董遠方在地方上的時候,每年年底跑省裡要錢,省財政廳的人也是這副表情,錢不夠,專案太多,你們再等等。
現在站在財政部副部長的辦公室裡,他才真正理解了“一分錢掰開兩半花”這句話的分量。
不僅地方缺錢,部委也缺錢。
發改委要錢搞專案,科技部要錢搞研發,教育部要錢搞人才培養,國資委要錢搞國企改革,國防科工委要錢搞軍工,每一個部委都伸著手,每一個部委都覺得自己的事最重要,每一個部委都在等財政部鬆口。
駱靖安坐在這個位子上,每天面對的就是一張張伸過來的手,和一張張寫滿了數字的預算申請表。
董遠方沒有接話,他知道駱靖安還有下文。
駱靖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不緊不慢地說出了他的想法:
“所以,董主任,我在想一個問題。針對工業企業的財政補貼,能不能換一種方式,不以直接撥款的形式,而是以稅費減免的方式來操作。企業做研發,減免企業所得稅;企業採購國產裝置,抵扣增值稅;企業搞技術改造,加速折舊。這些政策,既能讓企業真正得到實惠,又不增加財政的當期支出壓力。”
董遠方聽完,心裡咯噔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