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三點歸納清晰而全面，把今天遇到的兩個核心問題：技術真實性和企業幫扶，都擺到了桌面上。
這就是蘇景行的價值，他不會替你做決定，但他會把問題梳理得清清楚楚，讓你做決定的時候手裡有底。
董遠方把目光轉向溫若涵。
“小溫，你也說說。你是今天參會的人裡最年輕的，你看到的、想到的，可能就是年輕一代工程師和科研人員共同的感受。這個角度，我們幾個老傢伙不一定有。”
溫若涵沒想到董遠方會讓她發言，臉微微紅了。
她是辦公室裡資歷最淺的，在這種場合，她習慣了只聽不說。但董遠方點了她的名，她不能不說話。
她低著頭想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董主任，我今天最受觸動的，不是秦光明的技術資料，而是他說的一句話。他說‘我不想在黎明前跌倒’。”
她停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我們這些學工科的，畢業的時候，大多數人選擇去大城市、去大企業、去研究所，因為那裡待遇好、平臺大、機會多。像秦光明這樣，選擇去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從零開始，一熬就是三年的人，太少太少了。不是別人沒有這個能力，是大多數人沒有這個勇氣。他把自己最好的三年扔在了谷山那個奶牛場裡，換來了一個巴掌大的碳纖維樣品。這個東西值不值，不是看它的市場價是多少錢一噸，而是看它代表了一種什麼樣的精神。”
溫若涵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顫，但她沒有停下來。
“董主任，我想說的是，我們今天討論怎麼幫扶秦光明，不只是幫一個人、一個企業，而是在向所有像秦光明一樣默默在基層、在邊緣、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角落裡搞研發的人傳遞一個訊號，你們不是孤軍奮戰，你們的堅持有人看到，你們的成果有人在乎。這個訊號，比任何政策都重要。”
她說完了，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交握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董遠方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讚賞、欣慰，也許還有一點點感動。
董遠方從窗臺上直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但沒有坐下。
他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面前的三個人。日光燈的白光打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皺紋不是年齡的痕跡，是思考的痕跡。
“好，都說完了。我來說兩句。”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有了一種只有在做重要決定時才會出現的那種分量。
“今天跑了一天，收穫很大。但收穫最大的，不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可能突破’卡脖子’的技術，而是我們找到了一個工作方法。”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敲一面鼓：
“摸底工作還沒正式開始，我們先跑了一個點。就這一個點，跑下來之後，我們知道了什麼？知道了碳纖維的重要性，知道了怎麼判斷一個技術的真偽，知道了怎麼跟專家打交道，知道了怎麼評估一個企業的價值，知道了怎麼從一堆資料裡找到關鍵資訊，知道了怎麼把一個人的困境轉化成政策設計的依據。”
他頓了一下，直起身，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走了兩步。
“這個，就叫‘打樣’。”
董遠方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們，目光比剛才更亮了。
“摸底工作開始之後，五個組下去，會看到幾百個、幾千個像秦光明這樣的案例。每個案例的情況都不一樣，碳纖維有碳纖維的問題，晶片有晶片的問題，發動機有發動機的問題。但問題的型別是有規律的，要麼是技術問題，要麼是資金問題，要麼是人才問題，要麼是政策問題，要麼是市場問題，要麼是幾種問題交織在一起。如果我們能把這個案例處理好了，技術怎麼驗證、資金怎麼解決、政策怎麼配套、人才怎麼引進、市場怎麼開啟，形成一套可複製、可推廣的模板，那麼後面的工作就好辦了。”
他走回窗前，背對著三個人，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遠處的樓宇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像一片凝固的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