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海的事告一段落之後,董遠方終於可以從那種高強度、高密度的焦慮中抽身出來,喘一口氣。
那段日子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每一天都在博弈、研判、權衡、推進,神經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絃。
現在弦鬆下來了,他才發現自己有多疲憊。
工業摸底的工作也已基本結束。
五個小組先後返回部裡,最後一批迴來的是陳知行帶隊的第四組,從西南趕回來,火車晚點了近四個小時,抵達京都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
陳知行在火車站給蘇景行發了一條訊息報平安,只寫了六個字:“已到京,一切安。”
蘇景行第二天早上彙報的時候,把這六個字轉述給董遠方,董遠方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
“讓所有同志先休息兩天,不急著彙報。人不是機器,不能連軸轉,該歇就得歇。”
蘇景行點了點頭,把這個安排通知了各組。
他知道董遠方不是在說客套話,他們在外面跑了一個多月,從東北到西南,從沿海到內陸,白天跑企業,晚上整材料,三餐不定時,睡眠不足,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
有幾個年輕同志瘦了一圈,有人曬得黝黑,有人熬出了黑眼圈。
趙一鳴回來的那天,董遠方在走廊裡碰到他,差點沒認出來。
一個月不見,小趙瘦了十幾斤,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精神頭還挺好,見了董遠方咧嘴一笑,說:
“主任,不虛此行”。
董遠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沒有多問。
摸底是為決策探路,彙報是為決策奠基,而決策的質量,取決於彙報的質量。
這不是誰嗓門大誰說了算的事,更不是誰先開口誰就能搶佔先機的事。
摸底回來的資訊是零散的、碎片化的,像一堆剛從河裡撈上來的礦石,裡面有金子,有銀子,也有不值錢的石頭。
他需要時間把這些礦石一一過篩、淘洗、冶煉,才能提煉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所以他不急,也急不得。
董遠方給了所有人一個緩衝期。
這兩天他自己也沒閒著,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各小組出發前報上來的調研方案和行程安排,旁邊是一個空白的筆記本,翻開的第一頁上寫著八個字:
“摸底之後,路怎麼走?”
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天,倒了好幾杯水,常常是一杯水從滾燙放到冰涼,才想起來喝一口。
他反覆翻看各小組提交的初步材料,有的寫得詳細,有的寫得簡略,有的側重資料,有的側重案例,風格各異,但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他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寫著寫著,一條清晰的工作路徑開始在他腦海中成形,像一條被潮水沖刷出來的河道,越來越寬,越來越清楚。
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得提前看三步。
他在唐海做了三年政府一把手,深知一個道理,盲動不如不動,方向錯了,跑得越快,偏得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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