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槿看了他好幾秒。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在他的眼睛上停留,在他的那雙眼眶下方青黑色的陰影上停留。
她看到了疲憊,看到了決心,還看到了一種她很久沒有在董遠方身上看到過的東西,種近乎倔強的、不肯認輸的固執。
她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妥協,是一種複雜的釋然。
“遠方,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再像是華信的掌門人在跟一個客戶談判,而更像是一個關心他的知己說話:
“從布文到道口,從道口到唐海,從唐海到部裡,你一直在讓。升遷讓過別人,專案讓過別人,功勞也讓過別人。該爭的不爭,該搶的不搶。最後給上面的感覺是什麼?是你董遠方是可以輕鬆拿捏的。”
董遠方的手微微握緊了。
“明明經常被摘桃子,明明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你從來就是聽之任之。沒有跟組織提過要求,沒有跟領導叫過屈,沒有拒絕過任何一次任命。哪裡需要你,你就去哪裡;什麼爛攤子都讓你去收拾;收拾好了,桃子熟了,你又走了。”
她的語氣不急不慢,像一把解剖刀,一刀一刀地劃開那些董遠方自己都不願意去看的傷疤。
“你知道這樣下去會怎樣嗎?組織上會覺得你的使用成本很低,不用給你太多資源,不需要為你解決太多後顧之憂。苦活累活給你,你不用給太多報酬。長此以往,你會變成一個幹活的人,一個好用的人,一個隨叫隨到的人,但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讓人敬畏的人,一個讓人不敢隨便動你的人,一個有分量的人。”
慕容槿停下來,看著董遠方的眼睛。她的目光裡有心疼,有恨鐵不成鋼,還有一種複雜的佩服。
“遠方,這次唐海的事,如果你再退,你就真的退到底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
窗外的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董遠方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雕塑。慕容槿的話像一把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裡那些他自己都不願意觸碰的角落。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是在“讓”,而是在“顧全大局”、“不計較個人得失”、“以事業為重”。
這些話都是對的,都是幹部組織原則裡寫得清清楚楚的美德。
可是此刻,坐在這裡,面對慕容槿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慕容槿說的都是事實。
從布文到道口,從道口到唐海,再到今天的工信部,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穩當,每一步都走得漂亮,每一步都贏得了領導的信任和同事的尊重。
但那些被他“讓”掉的東西,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晉升機會、本可以更大的平臺,它們去了哪裡?
去了別人的口袋裡,貼在了別人的履歷上。
他從來不爭,從來不搶,從來沒有拍著桌子說過“這個是我的”。
領導喜歡他這種性格,覺得他“境界高”、“覺悟高”、“講大局”。
可是境界高的代價,就是一次次地被拿捏,一次次地被安排,一次次地在別人摘完桃子之後,被派到下一個需要收拾的爛攤子去繼續種樹。
他想到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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