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蓋在城市上空，透不下一絲陽光。
但政務院常務會議的氣氛，卻因為一份百頁的方案文稿而熱烈了起來。
長橢圓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每一張椅子後面都有一塊寫著職務和姓名的銘牌，燙金的楷體字在深藍色的絨面上顯得莊重而肅穆。
方慶黎首長坐在政務院何首長旁邊，面前攤著那份厚達百餘頁的《工業製造強國行動方案》，封面上印著“徵求意見稿”四個字，右下角標註著日期，墨跡已經幹了，紙張的邊角微微卷起。
這份方案從工信部到領導小組，從領導小組到政務院，層層上報，反覆修改，每一個數字都經過核實，每一條建議都經過論證，每一處修改都有據可查。
董遠方和他的團隊用了將近四個月的時間，把這堆比人還高的原始材料，濃縮成了這一百多頁的文稿。
方慶黎的彙報從頭到尾持續了四十分鐘。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經過無數次打磨之後才會有的篤定，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嚮導，帶領著在場所有人，走進華夏工業的現狀，走過那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坎，走向那個還蒙著一層薄霧但輪廓已經清晰可見的未來。
“在規劃方案中，我們看到，當前華夏工業面臨的三大核心問題：傳統工業產能過剩、核心技術受制於人、新興產業發展滯後。”
方慶黎的手指在面前的平板上輕輕滑動，身後的大螢幕上同步顯示著圖表和資料，藍色的背景白色的數字，簡潔而醒目。
“傳統工業的產能利用率長期徘徊在百分之七十以下，比國際公認的合理水平低了將近十五個百分點。單單鋼鐵、水泥、玻璃、電解鋁四個行業，負債總額超過上萬億。”
他說這些數字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嗡聲。
有人低頭做著筆記，有人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出神，有人摘下眼鏡擦拭鏡片，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那些數以萬億計的數字不再是抽象的統計，它們像一座座看得見摸得著的大山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核心技術受制於人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嚴峻。”
方慶黎切換到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一張世界地圖，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各國在關鍵核心技術領域的佔有率，華夏的顏色在大部分割槽域都是淺淺的、代表嚴重依賴。
“高階晶片自給率不足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依賴進口。高階數控機床國產化率不到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以上依賴進口。核心工業軟體國產化率不到百分之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場被國外產品壟斷。”
當他翻到那一頁時，會議室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嘆息聲，那聲音不大，但像暗湧一樣在安靜的會場裡傳遞，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沉重。
何首長摘下眼鏡，慢慢地擦拭著鏡片，動作機械而重複，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消化那個讓他說不出話的數字，百分之五，連一成都不到。
“新興產業的體量還不夠大，核心技術依然受制於人。”
方慶黎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新能源、人工智慧、生物製造這三大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值佔工業增加值的比重不到百分之二十。核心技術依賴進口的比例，普遍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我們調研了一家人工智慧企業，演算法做得很好，在全球排名靠前，但底層算力、高階晶片全部依賴進口，一旦被斷供，整個系統就癱了。這不是個案，是普遍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