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的時候,麵館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擦碗,抬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問了聲“幾位,吃啥”,又低下去繼續擦。
董遠方說一位,找張空桌坐下,掃了眼牆上的選單,臊子面、油潑面、炸醬麵、刀削麵,還有個叫“抿尖”的東西,他沒聽說過,問了老闆娘才知道也是麵食的一種,類似短麵條,用抿尖床子抿出來的。
他點了碗油潑面,大碗的,多放辣子,又加了個滷蛋。
等面的工夫,他掏出手機給衛婉儀、慕容槿、周研等人一一發了資訊,報個平安。
有幾十條未讀簡訊,他懶得翻,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打量起這家麵館來。
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地方已經發黃了,牆上有一張塑封的選單,一個食品經營許可證,還有一張褪色的“招財進寶”的年畫。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微微閃爍,頻率不快不慢,像人的眼皮在跳。
隔壁桌坐了四個人,看樣子是剛下班或者在附近辦事的,都三四十歲的年紀,穿著夾克和衝鋒衣,桌上擺了幾瓶啤酒,兩碟冷盤,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
聊天的聲音不低,但也不算刻意張揚,就是那種熟人之間正常交談的音量,只不過他們聊天的方式有點特殊。
你一言我一語,各說各的,有時候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誰也沒聽清誰的,但又好像都聽懂了,接著就是一陣笑。
董遠方本來沒打算聽,他對別人的談話素來沒什麼好奇心。
但這幾個人提到了一個地名,雲同市。
這名字一齣,他的耳朵立刻支稜起來了。
雲同市,接下來他將要主政的地級市。
一個穿著深藍色衝鋒衣的男人說:
“那個雲同那個尚建勳,聽說了嗎?”
“快被判了吧?”
接話的是個戴眼鏡的,說話時眼鏡片後面折射出一點光。
尚建勳,雲同市前任市委書記,前幾個月被帶走調查,近期就給宣判了,夠快的。
官場上這種事,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無非是今天誰落馬明天誰上位,跟看天氣預報一樣,過了也就過了。
但後面的話讓他漸漸認真起來了。
“老尚口碑其實不錯,只是鬥爭經驗不足。”
這話是坐在最裡面那個穿黑色衛衣的男人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而是低頭剝著一顆花生,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評價一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從機關出來的,跟人家下面爬上來的怎麼能比。”
衝鋒衣男抿了口啤酒,咂了咂嘴:
“省裡下來的,跟基層磨出來的,那是兩套打法。人家基層上來的,那都是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就喝什麼酒,什麼廟就燒什麼香。機關下來的,條條框框太多,有些事做得不夠……靈活。”
戴眼鏡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勞景山還是牛,換了幾任市委書記了,人家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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