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冬末的寒意和遠處工業區飄來的煤灰味,乾燥而凜冽,像一把鈍刀刮在臉上。
他站在車旁,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個城市罩在一口灰濛濛的鍋裡。
他上了樓,開門,進屋。
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
他沒有洗漱,就那麼穿著衣服,仰面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映著窗外路燈的光,橘黃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遠處老城區工業區的燈光一閃一閃的,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牆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斑,像某種無聲的求救訊號。
他睜著眼睛,看著那一片模糊的光影,腦子裡像有一鍋煮沸了的粥,各種念頭翻湧著、碰撞著、沸騰著,沒有一刻安寧。
他不是一個心大的人。
在唐海的時候不是,在京都市的時候不是,到雲同之後更不是。
心大的人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不管天塌不塌;他不行。
他腦子裡裝著太多東西—,今天上午在省政府面對匡從海的冷臉,下午在監獄裡隔著玻璃看到的尚建勳和紀昭遠,周研那條簡訊,常委會上每個人的表情和站位,勞景山那句模稜兩可的表態,穆篤行擲地有聲的質疑,所有的畫面、所有的對話、所有的細節,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
有些事情漸漸清晰,有些事情反而更加模糊。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窗外那一片一閃一閃的光亮。
那是礦區的井架燈,在同州的方向,幾十公里外。
那些燈光下面是幾百米深的礦井,是幾萬名礦工,是每年上億噸的煤炭,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和秘密。
那些燈光不滅,那些秘密就永遠不會自己浮出水面。
尚建勳讓他關照紀昭遠。
這句話他想了整整一天。
尚建勳沒有為自己喊冤,甚至沒有問他一句“雲同現在怎麼樣”。
他唯一說的,就是“關照一下紀昭遠”。
不是“幫他減刑”,不是“幫他翻案”,而是“關照”。
在官場上,“關照”這個詞可以有一千種解釋,但在監獄這個特殊的環境裡,在這個特定的語境下,他讀懂了。
不是幫他減刑,是保住他的命。
紀昭遠手裡有東西。








